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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次公款吃喝         ★★★
我的一次公款吃喝
作者:阿卜杜 瓦…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20 12:34:42

                       (一)

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急剧变革的时代,一个新生事物倍出的时代,这样的时代必然也是一个新名词“爆炸”的时代。有的词风靡一时,短时即逝。比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流行的“板砖”,是指日本进口的单卡收录机,其外型、大小像块砖,因而得名。现在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恐怕不知其所指了。再比如“下海”一词,在二、三十年代,是说某人喜爱某个剧种,拜师学艺,潜心钻研, 唱成“名票”,痴迷其中不可拔,索性成为正式演员者,称为“下海”,到了八、九十年代,“下海”则被赋予新意,指辞掉职务去经商,现如今也不多用了。至于近年来在“爆炸”中所产生的稀奇古怪的网上博客(blog)新词——如“粉丝”、“PK”一类——更是数不胜数,今有明无。

然而在诸多的新名词中,历经改革二十余年的风风雨雨,仍屹立不倒者当属 “公款吃喝”。该词延用至今,足以说明其最富有生命力。自改革开放以来,公款吃喝屡禁不止,愈演愈烈,伴随着我们跨入了新世纪,迄今已成为一种见怪不怪的不可医治的社会症结。

究其原因,我请教过不少人。一部分人认为是“民以食为天”的国民意识决定的,这倒是符合唯物主义“物质决定意识”的理论。(食为物质,天为意识)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是新旧体制并存所致,另外也和民风日下,上行下效,以误为正,以耻为荣的社会风气有关,不足为怪。有现代民谣为证:“不吃白不吃,白吃谁不吃,吃了也白吃”,循环往复,反复论证,其逻辑严谨,堪称诸多民谣中的经典。事实的确如此,凡是在企事业单位工作过的人,有多少人敢当众拍着胸脯,大言不惭地说:我没有公款吃喝过?

一位刚刚退居二线的老干部,在一次聚餐时,酒后吐真言,对于“公款吃喝”现象,坦诚陈词:作为同事、同仁,不分男女老少,勿论上级下级,出于友情,聚在一起,吃喝一次,原本是件好事。一可弥合过节儿,化解矛盾;二可使上下级关系融洽,一团和气,利于工作,何乐而不为?身居领导层年富力强的新生代,大多进修过几天企业管理。从管理学的角度出发,他们把这种聚餐叫作“感情投资”,是一种管理方法。在旧社会,到了年关,地主请雇农吃饭,叫“吃犒劳”;资本家请工人吃饭,叫“谢宴”,我们称之为小恩小惠,但也不能不说是一种管理手段。同为管理,无可厚非。不同的是:前者替公家管理,公家掏钱,理所当然;后者为个人管理,自家出费,天经地义。经他这么一点拨,公款吃喝的人是不是就有些心安理得了?

                            (二)

我所在的单位是个半吃皇粮的事业单位。为什么叫半吃皇粮呢?那是因为在改革后,工资由国家拨款,奖金由单位自己挣。这样的待遇,叫那些改革最彻底、个人承包的原国有企业的职工羡慕不已。他们的头头儿有一句口头禅:按件记工,就这么多钱,爱干就干,不干走人!仿佛工厂成了他个人的,俨然一副大老板的模样。我们单位的领导就不是这样没品位,他们的用词是“另谋高就”。这话就文明多了,也人性化多了。这就是有无文化的差别,工矿企业的承包人与国家事业单位领导在水平上的差别,不服不行。

还有一条,工矿企业的承包人按规定是四年一签合同,属于短期行为,在经营管理上用不着“感情投资”。四年的合同期一满,捞个脑满肠肥,拍屁股走人,谁也不认识谁。没把企业掏空的,就算是好人。因此他们的“公款吃喝”只限于上层,没有基层的份儿。事业单位则不同,领导就没这么目光短浅。他们有长远规划,届满无大过失者可以连任,政绩突出者还可能高升。这样,“感情投资”就显得十分必要了。为官一任,要的是口碑。吃人嘴短,“公款吃喝”了,还要说领导的坏话,那也太没良心了,今后只有好好干,才算对得起领导。可谓一吃双赢。每个职工都为自己身在事业单位而庆幸。

在单位,基层职工每年都有数次“公款吃喝”的待遇,多寡视单位的效益而定。然而由于我是穆斯林,自愿拒绝“公款吃喝”,自然就无福享受这一待遇了。自觉自愿,没人同情,只落下两句话:“不吃白不吃,活该!”由此可见现代民谣是多么地深入人心。

若单如此,也就罢了,据一知己私下对我言,你知道你这样做,给领导和同事的印象是什么?——特立独行,清高孤傲。还劝我别太执着了。“你看人家市场部的隋波多随和,人家也是回族,每次聚餐都不落,遇到‘那个’不吃也就是了。还落个好人缘。哪像你这么傻,活没少干,就是不懂人际关系,为这点儿事,连调级都耽误了,太不值了!”

面对朋友的好心,我无法在信仰层面上做出更多的解释,更无法阐明我的人生价值观,再说这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只有默然。

到了年底,年终总结做完,照例又该聚餐了。组里的同事纷纷猜测今年去哪个饭店吃。小游是组里的年轻人,体重一百八,人称小胖子,能吃能喝。他嚷嚷的声儿最大:“前年去的是聚友斋,去年去的是楼外楼还有能人馆,今年年初是福满楼,夏天去的是天一园,秋后是绿林居。”

“绿林居?”我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句。

小游一听乐了,“老穆,没听说过吧?放心,不是打家劫舍的,就算是,也不让您入伙儿。我还没提‘食人一族’呢,专门吃生猛野味儿的馆子,穿山甲、小老鼠、果子狸、蛇胆酒,炸蝎子什么都有,真的就差吃人了。那是去年咱头儿宴请一位广东客商,让我去陪酒的,才有机会见识了一回。怎么样,听傻了吧?”望着我张口结舌的样子,大伙儿一阵笑。

人高马大的组长大王说:“小游,你可真没文化,人家‘食人’的意思不是吃人,是“食客”的意思。不过,老穆,不是我说你,像你这么孤陋寡闻的人,现如今可真的不多见了。眼下的商家叫什么的没有?上次我去小街吃饭,你猜那家饭馆叫什么——‘接头暗号’,好么,整个一个地下联络站!你别说,人家的生意还真好,到了晚上客满,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就是冲着那名字的神秘劲儿,找刺激去的。也难怪,你就是两点一线,除了单位就是家,快成了老农了。”

小游接着说:“这次呀,我猜一定还去聚友斋,那儿的四喜丸子最有名,咱们迟处最爱吃,我们俩挨桌,我看他一连吃了四个,小一斤了。头头儿那么爱吃,能不去?再说那儿的小姐也漂亮啊。”

“讨厌!越说越离谱儿了,你是吃饭,还是看小姐?”小张插话道,她是工会的生活委员,也是组里的唯一女性。

小游嘻嘻一笑:“我是吃饭、欣赏两不误,秀色可餐嘛。”

 “这话在理,连孔老夫子都把人生概括成两个字:‘食也、性也。’ 行了,都快把我说饿了,我看咱们还是现实点儿,先解决自己的肚子问题吧。”大王的一句话结束了这场聊天。大家拿起各自的餐具,遛遛达达地去楼上食堂了。

我独自一人,急急忙忙地骑上那老永久牌的自行车,直奔两公里以外的职工宿舍,当教师的妻子和还在上学的小女儿,还等着我一起吃午饭呢。每个人的午休时间都不长,所以中午这顿饭,跟打伏击似的,得速战速决。

下午一上班,走进计算机房,小游就冲着我说:“老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我说:“发年终奖了?”

小游说:“发奖金是铁定的,早晚的事儿,这年头儿不是全指着奖金活着嘛?您就不能想点儿别的?”

我摇摇头。

小游兴奋地说:“告诉您,刚才头头儿来电话,说是年底会餐的地儿定了,您猜是哪儿?”

我说:“猜不出,再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穆,您可是真木啊,告诉您,您准高兴,这次去的是京城著名的老字号——食来府清真饭庄,吃涮羊肉!”

看到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游虽说有些失望,但还是止不住地说:“汉民馆儿是吃腻了,头头儿想换回民口味了。这回我们多数民族得陪您这个少数民族了,这可是千载难逢啊,我和您一起工作都三年了,还没和您一块儿吃过饭呢!”

大王也附和着:“别说你了,我和老穆这么多年了,都没用他的茶杯喝过一口茶,他那茶杯是禁区,咱不敢碰。不过说实在的,人家回民的饮食习惯就是干净,卫生,哪像咱们这么胡吃海塞的。你看人家,年过半百,身材还这么瘦柳儿,像你这么年轻,胖得快成水缸了。说正题,老穆,这回可是个好机会,不能再找理由推脱了,一定和大伙儿聚一聚。”

望着同事们充满善意的期待眼神,想起那位知己推心置腹的规劝,我下定决心地点了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我一会儿去处里报人数。”工会生活委员小张说,“明天上午十一点在大门口集合,过时不候。”

吃晚饭时,我和妻子说了聚餐的事,让她明天照顾好准备高考的小女儿的午饭。

妻子笑着说:“放心吧,百年不遇的事儿,成啊,你也有机会吃公款了,难得、难得。”

我连忙自我解嘲道:“不是不想吃,是没机会吃,上下都在吃,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

妻子和女儿被逗得哈哈大笑,女儿笑得把饭都喷在桌子上了。

                            (三)

第二天是年底上班的最后一天,因为中午聚餐,下午自然就“放羊” ,谁也没有心思再工作了。办公室头天就做了一次大扫除,明窗亮室,增添了几分新年的气氛。大家人手一杯茶,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还时不时的你一言,我一语的瞎扯。先从菜价上涨,说到房价上涨,又从自家的住房面积小,说到美国女巨星麦当娜的豪宅,抱怨自己的住房还没人家的厕所大,最后扯到萨达姆有多少处行宫、别墅……真是云山雾罩,漫无边际。

正说到兴头上,胖子小游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叫了起来:“各位,别侃了,到点了,我今天早上就没吃早饭,就等这顿免费大餐了。”这话引起一阵哄笑。大家略微收拾了一下,纷纷向外走去。

大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中型巴士,早已有人坐在车里了。上车后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寒冬腊月里,忽觉暖意融融,抬头一看车顶,噢,开着空调呢。很少享受到这样待遇的我,此时才体会到一点点儿个中滋味。

从单位到饭庄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时下干什么都讲究扎堆儿。理发有发廊一条街;装修有建材一条街;甚至还有专卖妇女服装的女人街。食来府就座落在饭馆儿一条街上。它的左边是一家日本料理,叫“君再来” 。门童一身武士打扮,腰挎倭刀候客,给人的感觉是来一个“宰”一个,怪不得门前冷落车马稀呢。右边是家韩国烧烤。两位迎宾小姐粉红色的朝鲜裙带,在飒飒寒风中飘舞,却依然笑脸迎客,耐寒能力十分了得。

食来府不愧为老字号,此处虽说是分店,门脸儿设计的还是与众不同。迎面是一口直径一米五的紫铜火锅,墩墩实实地往门口一放,着实引人注目。门楣上方是一幅阿拉伯文的都阿宜,(祈祷词)其下是复制的清代书法名家金弢题写的匾额“食来府”,三个隶书大字,笔力十足,古朴端庄。门童身着中式对襟儿团花袄,左右一边一个,弓腰曲背地拉着玻璃门,口中不断说着“欢迎光临”。我们一行人,踏着红地毯,鱼贯而入,人人都变得矜持起来,体会到了几分新贵们的那种小人得志飘飘然的优越感。

领位小姐穿着红色的旗袍,两侧的开气儿到大腿根儿,在前面款款而行,似水上飘。大家彼此谦让了一下,颇显绅士,然后按组分桌,纷纷入座。我打量了一下店堂,十分宽敞,全处人都落了座,还有不少空位。店堂的正面墙上醒目地悬挂着一幅天房图绣毯。

天房,阿拉伯语称“克尔白”,是全世界穆斯林礼拜的朝向,是每个穆斯林心中的圣地。看到它,我心中涌起一种由衷的激动。

每桌旁都有一个服务小姐侍立。室内的空调暖风驱走了身上的寒气,人们陆续脱下外衣,小姐连忙接住,放在椅背上,再套上衣罩。我发现每个罩上都印有“食来府”的字样及订餐的电话号码,这广告算是做到家了。

“大家静一静,”处工会主席大声宣布:“现在请咱们迟处长讲话!”

我这才注意到,主宾席设在店堂中心,十几张桌子众星捧月般地围绕在四周,形成了以领导为中心的和谐的聚餐格局。

“在主宾席上就座的有:处长兼书记、第一副处长、第二副处长及处工会主席等……”我心中默念着,几十年潜移默化的广播电视惯用语,不知不觉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迟处在掌声中站起来,环顾四周,频频点头。分工会主席用手势示意大家息掌聆听。

“又到年底了,”现场没有麦克风,迟处清了清喉咙,自动调节,放大了音量:“我代表处领导及处党支部向同志们拜个早年!”

说罢拱手抱拳,像江湖卖艺的拉场子,以脚为轴转了一周,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

“咱们全处上下辛苦了一年,今天聚在一起,来个全家福!不多说了,就两条:希望同志们吃好,喝好!”全场掌声雷动。

“下面聚餐开始!” 随着分工会主席的一声令下,大堂经理立即指挥上菜,男服务员手端火锅,女服务员手托盘碟,燕子般的灵巧地穿梭在各桌之间,眨眼的工夫,菜就上齐了。桌子的中央放着热气腾腾的传统的木炭火锅,二两一盘的手工切片的羊肉,围了一圈儿。肉片薄匀如纸,红白相间,煞是好看,显示出厨师高超的刀功技艺。据说这肉也非同一般,是选自内蒙古草原的小尾绵羊中的羯羊。涮羊肉调料、糖蒜、水发油粉丝、各色菜蔬,一应俱全,满满的摆了一桌。每桌还配有两瓶北京精品二锅头、数瓶五星啤酒和饮料。

“还等什么,快开吃吧!”胖子小游迫不及待的一声喊,大家闻声而动,纷纷拿起了筷子。薄薄的肉片投入预先加了海米和口蘑的沸汤中,空气中弥散开一股羊肉特有的鲜味儿。略等片刻,肉片在汤中一变色,立即用专用的小漏勺捞出,放进小巧玲珑的调料碗中,再用筷子将肉片翻个个儿,蘸满调料,送进嘴中,就上糖蒜,食客们异口同声一个字:香!

居住在这座三朝古都的现代京城人,得感谢回回的先辈——皇城根儿下的原住民,集天下美食之精华,创造出这般精美的饮食系列供他们享用。

小游吩咐服务员打开一瓶二锅头,挨个儿给在座的斟酒。轮到我,问道:“今天真是太难得了,在这儿和您是名副其实的‘幸会’,能不能破个例?”

我慌忙用手罩住酒杯,连声道着谢,并举起果汁儿饮料说:“我喝这个。”

小游轻声说了句 “死心眼儿”,扫兴地走向下一个。

我不怀疑小游的真诚,从心中感激他的好意,并不奢望他能理解一个信仰者的虔诚。在一片信仰的荒漠里,漫说一个无任何信仰的青年,就是族内的年轻人又有多少知道“六大信仰” 、“天道五功”的呢?能操守教律不饮酒者,实属凤毛麟角了。异体文化的侵蚀,感官刺激的诱惑,现实利益的吸引,如洪水大潮,无情地冲击着我们的信仰底线,在弱势的孤独中,我们的寥寥几声呐喊显得那么微弱,几乎淹没在都市的‘歇斯底里’的噪声中。

“大家端起杯,”大王一声倡议,在座的都端着酒杯站起来,我也不得不拿起了饮料做样子,“为诸位的健康先干一杯!” 一片清脆的乒乓作响的碰杯声。接下来又是一轮涮,一时间酒味儿、肉味儿、香烟味儿混杂一起,形成了一种莫名的味儿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厌恶。我吃了一口肉,特别嫩,入口即化,但却感不到最初的鲜美了。在这样混浊的空气中就餐,再好的美食也得变味儿。

以各种名义的敬酒和别出心裁的罚酒在进行着。一开始是为多发年终奖干一杯。

“对!干!”多数人附和,不过已不再起立举杯,而是以杯底击打桌面,一阵阵砰砰声此起彼伏。

在“只有朝钱看,才能朝前看”的舆论导向下,人们都明白了“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这个道理。接着又为老爸、老妈的健康干杯,附和的人更多,谁都会在这样的场合中表现出自己的孝顺,泱泱大国的古训:百事孝为先,自己大吃大喝,怎能忘记爹娘?再下来就开始走板了。

“为张小姐的青春永驻干杯!”大王一反常态,满脸堆笑,举杯凑到了小张跟前。太阳穴附近的血管涨起,眼角的鱼尾纹清晰可见。在酒精的作用下,若大年纪的大王,居然说出了这等前卫的话,着实令我心中一惊。

这时我才发现小张为出席今天的聚餐,而刻意打扮了一番:喷了摩丝的长长的披肩发,波浪起伏,蓝色的眼影更显出几分妩媚,雪白的羊绒衫的开领处,白皙的颈上,一条白金项链闪闪发光,浑身上下充满朝气,难怪叫大王浮想联翩。

小张大方地一笑,轻快地说了声“谢谢!”端起一杯啤酒一饮而尽。这种颇具西方女士的风度,赢得一片喝彩。并没有出现我所担心的尴尬局面——看来,还是小游说得对,我的确很木。

已有几分醉意的大王在众目睽睽下,抿了一口二锅头,想蒙混过关。胖子小游早就看在眼里,没等大王把酒杯放下,就喊了起来:“当着大伙儿的面,还想偷奸耍滑,我早就瞄着你呢,我不能让你这么欺负我们张姐,大家说,该不该罚?”

“该!”一阵长长的响应声。

“服务员,到后厨拿一个鲜鸡蛋来。”服务小姐心领神会,转身而去。看着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小游笑着对我说:“老穆,今天叫您开开眼。”

小游倒满一杯啤酒,将送上的生鸡蛋磕开,徐徐放入酒里,蛋清裹着蛋黄慢慢地沉到杯底。然后看了看我,举着杯走到大王面前坏笑道:“为了张姐,今天我请你吃皮(啤)蛋,请吧。”

大王望着这杯放了生鸡蛋的啤酒直皱眉头。小游催促着:“快喝吧,咱可是爷们儿!”一副英雄救美的江湖气概。

“喝,喝!”大家幸灾乐祸地起着哄。万般无奈,大王端起酒杯,在一片哄笑声中硬着头皮喝了下去。笑声未落,大王却弯下腰,捂着嘴,一溜烟儿似地向卫生间奔去。

小游望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张讨好地说:“姐,这回弟弟给你争气了吧?”

“姐”叫得那么自然,就像亲的一样。作为奖励,小张回敬给他一杯酒,“来,姐敬你一杯。”二人对饮,俨然一对亲姐弟。我从旁领略到酒的魅力。

   这时邻桌的教授级高工孙则,操着他那四声不分的南腔北调叫了起来:“吃(迟)处长,你是这个大家的老大,我一定要敬你一杯。”他弓身对着坐在领导席上的迟处,手里的酒杯高举着,一脸谄媚,平日里的那点儿趾高气扬,此刻早已被酒水冲到九霄云外了。

迟处长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欠了欠身子说:“孙工,你的课题研究,今年总算有了新进展,业绩不错,劳苦功高,我要敬你。”说得同在一个课题组的硕士生小赵直撇嘴。

“不、不,要不是你这个老大的起用,我这匹老马早就卧槽了,应该我敬你才对。”两人你推我让,酒杯碰在一起,酒水溅到了身上。孙则连忙放下手里的杯子,拿起桌上的餐巾纸,不顾自身,为迟处擦了起来。迟处起身说“不要擦、不要擦,这是酒水的洗礼嘛!哈哈!”真不愧是酒精考验的干部。

迟处长端起一杯刚刚斟满的酒,边走边对各桌说:“一切都在酒里了,大家一起干!”老大一发话,大家齐响应,人们又一次站起,在官民同乐的感动中碰杯同饮。酒的确是一种润滑剂和亲和剂。现代人文学者把酒提升到文化的品位,体现了学术上的前瞻性。

   迟处长每到一桌前,都一视同仁地逗留片刻。待走到我们桌前,却目中无人地直奔小张,还未站稳就说:“哎呀,小张,你今天最养眼,真是太漂亮了,你是今天宴会上的公主,刚才孙工说我是这个家的老大,那我就是你们的大哥,来,跟哥哥干一杯!”口齿有些含糊不清。

   迟处的“册封”,使小张酒后脸上的红晕更显,她嫣然一笑,欣然举杯。小游冲我做了个鬼脸,小声说:“咱迟头儿是真醉还是假醉,怎么连辈分都乱了?他女儿都比小张大。”刚才还和小游频频对饮的小张,此刻却与处长说个没完没了。大王不知什么时候溜回了座位,脸色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他不无报复地说:“你看,来了哥哥就冷落了弟弟。”

   小游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说:“弟弟没钱给姐姐发奖金呀。”

   忽然,迟处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边接听边点头哈腰,慌忙放下手中的酒杯,结束了与小张的缠绵,如梦方醒地奔向大门。主宾席上的几位领导也纷纷起身,门口一阵骚动,原来是局领导们从百忙中赶来祝酒,一股暖流在全处人的心中涌动着。在热烈的掌声中,首长们雁行而入,沿着红地毯向我们走来。

“前来祝酒的有:局长兼局党委书记、第一副局长、第二副局长……”不知为什么,我那潜移默化中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老毛病又犯了。

   “全体起立!”迟处长的一声命令,中气十足,嗓音洪亮,毫无醉意。大家立即恭立敬候,聆听首长的指示。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小姐们,早已端着托盘,把斟满红色液体的高脚杯,一一奉献给每位首长。全场肃静,局长高举起酒杯,用不大的声音说:“首先给诸位拜年,(掌声)再有祝各位一切如意,(掌声)最后祝各位在新的一年里取得更大的成绩!干杯!”杯觥交错,聚餐达到了最高潮。人群中拿着果汁儿,鱼目混珠的我,认真地比划着,由衷感受着上级领导的关怀。

   “感谢首长的光临,”迟处长不失时机地表达着全处人的心愿,“首长们是从大都饭店赶过来的,他们今天已经串了三家酒店,到我们这里是第四家。让我们再次表示感谢!”在掌声中,首长们雁行而出,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站。处领导代表全处人一直恭送到大门外。

   坐下起来,起来坐下,几经折腾,我感到身心俱累,看着桌上的佳肴,已经没有什么胃口了。这样的聚餐,还是“白吃也不吃”的好。小游看出了我的情绪,劝说道“老穆,吃、吃,场面上的事算完了,下面的时间是咱们的了,该甩开腮帮子吃了。我看您是不习惯,太缺乏锻炼了。”边说边用小漏勺往我的碗里添肉。

   “您看咱们老局长范彤,道行大的去了,那年,为了拿下一个项目,一口气喝下五杯茅台,都这么大的年纪了,为咱单位容易吗?听说改革开放前,老局长和您一样,也是烟酒不沾的,这您比我要了解。不过这两年,也叫这吃喝害得不浅。前年后勤部的三产饭店开张,请老局长喝真正的野生甲鱼汤,他老人家那天也高兴,因为都是自己的部下,特放松。酒没少喝,甲鱼肉没少吃,还吃了几个王八蛋。没想到第二天就住进了医院——急性胰腺炎!亏得是高干病房,高级医生,抢救及时,捡回一条命。胰切除了,今后,油腻的东西是不能吃了,白酒就更不能喝了。不过他是上海郊区的农村人,从小就吃惯了鸡毛菜,换了我,非馋死不可。”我真不知道小游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么多消息。

小游喝了一口酒接着说:“不过您别担心,新提拔的接班人哪个酒量都比得上咱范老局长,他们在酒桌上混的时间比他们的工龄还长。我看咱哪一部分文化基因也没有这酒文化基因遗传得好,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在酒精的刺激下,小游越说越亢奋:“你就说新提拔的主管设备的副局长裴克勤,那酒量,我看着都服。去年,咱们局的ISO9000国际质量管理体系认证会——唉,现在什么词都那么长,真累人——局里直接调我去会务组。裴副局陪着验证方——塞饱公司的谭总喝酒。”看我又犯木,小游解释道:“就是那个赛堡公司。一瓶五粮液,谭总只喝了一小杯,剩下的都叫咱裴局给包了,后来到各桌敬酒,还干掉了两升扎啤。谭总看得直伸大拇指,说自己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国内国外,还没见过喝酒这么实在的人,还说小裴这个朋友算是交定了,人都这么实在,产品质量肯定没问题!原以为难通过的认证,谭总的一句话就算通过了。乐得咱范局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儿夸裴局为全局立了大功,年轻有为。现在裴副局才三十刚过,真是年轻有为——有腰围,三尺五,皮带都系在肚脐眼儿下面,特有派,老有姑娘围着。其实我最清楚,裴副局每次上桌前都先吃解酒药——酒神牌的醉不倒。去年体检,查出了脂肪肝,血糖也高。你别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在背地里还真大把大把地吃药,怕得酒精肝,惜命着呢。”

  我不禁问道“小游,你真是手眼通天,怎么那么了解首长的隐私呢?不会是说醉话吧?”

  小游把头一仰,半杯啤酒又下了肚,接着吃了口涮生菜,边嚼边说:“醉?这才到哪儿呀,告诉你,老穆,我可是咱局长御封的酒神,陪酒是常事。”

 此时我才明白他经常到局里出差的奥秘。

服务小姐又上了一轮菜,我忙拦住说:“别上了,吃不了了。”小姐笑着回答:“先生,这是按餐费标准上的,吃不了可以打包带走。”我又露了一次怯。

邻桌传来了一阵哄笑,缓过劲儿来的大王凑上来说:“那边讲黄段子呢,走,过去听听。”小游一群人拿着酒杯,串到邻桌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一桌菜和热气腾腾的火锅,已无心享用,便起身准备离去。服务小姐手脚麻利地取下衣罩,把外衣递给了我。

我道了声谢,边穿边随便搭话道:“你们这个餐厅有多少个穆斯林职工?” 服务员一脸茫然。我便改口问:“就是有多少回民职工?”

服务员操着南音普通话答道“全店只有厨师长是回民。”

“那总经理呢?”

“总经理和我们一样,也是汉族。我看您一定是个真回民,不抽烟也不喝酒。象您这样的客人我们以前也遇到过,特别少见。” 小姐有意识地把“您”字的发音咬得特别重,象是经过特殊训练。

我又问道:“不是清真餐饮业有回族职工的比例规定吗?”

小姐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听说店里只要每年向总店交三十万的冠名费就可以营业了…… 话到此戛然而止,小姐警觉地向左右看了看,显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我小心地从桌间穿过,人们都沉浸在酒里,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离去。透过烟和水汽混成的雾霭,我望了望对面墙上的那幅天房图挂毯,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四)

晚饭的时候,我依然没有什么食欲。妻子取笑道:“怪不得那么多人热衷于公款吃喝呢,你看给家里省多少,一顿顶两顿了。” 我无心答话,默默地帮助妻子收拾好碗筷。孩子去她的小屋做高考复习的最后冲刺了。

回到卧室,打开电视,放小了音量,我半躺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看晚间新闻,妻子坐在一旁织着毛衣。正赶上每日读报时间,播音员在念:小城晚报报道,据不完全统计,2000年一年全国公款吃喝费就达到一千多亿元……我惊愕地坐起身来,对妻子说:“听听,一千多个亿!”

妻子用毛衣针指着我说:“也有你一份!”

我先是一楞,继而庆幸地说:“这是个‘不完全统计’,因为我们的聚餐时间是在年底的最后一天,一定没被统计在内,这是我们领导的英明之处!”得意得象做了一次贼没被抓住一样。

妻子白了我一眼,说了句“老穆啊老穆,你是真木啊。”

我纳闷,怎么会和小游的结论一致呢?

                           (五)

新千年刚过去一年,新的改革又开始了。领导说这叫年年改革,年年有新气象,人人都得有危机感和紧迫感。这次改革还是人员重组。这已经是两年中的第三次了。刚开始还人人自危,个个惶惶然,现在不知怎么都想开了,全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游拍着胸脯大声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发‘巧’字音)

先是动员会,迟处长和颜悦色地动员五十五岁以上的老职工提前退休,为单位再立新功,为改革做最后一次贡献,但处级以上的干部不在此例。回到组里,组长大王为难地对我说:“这次改革的目的是减员增效,每组都有指标,咱们组您的年龄最大,您看……

经过几次减员,组里已由原来的十二人减至现在的七人,领导说还有潜力可挖。再说大王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应该争取主动,别等人家强制执行了。

第二天我就去局里办了退休手续,争了个全局退休榜上的第一名,为单位的改革做出了最后一次贡献。大王没想到工作做得这么顺利,颇为感动,一定去食来府为我摆宴送行。小游一听来了精神,在一旁撺掇着:“王头儿,还不把你那小金库的公款拿出来,大家好好聚聚吃一顿!”

一提“食来府” 三字,我连忙摆手,再三推辞:“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吃饭就免了吧。”人不能在同一问题上犯第二次错误。

这样,我自认清白地走过了我一生的工作历程,虽然也有过一次“公款吃喝”,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想到此,我便释然了。

                              (六)

 年底,我在路上遇到了大王,脸红红的,他说刚刚聚餐完了,准备回单位上班。看着我吃惊的样子,他嘴里冒着酒气解释说:“今非昔比,人手太紧,组里只剩下四个人了,工作老是做不完,弄不好新年还得加班。”

我问道:“谁又被组合下去了?”

大王说:“小游,不过不是下,而是上,坐直升飞机,调到局里当局长助理去了,负责接待工作,说白了就是管吃喝。现在人更胖了,小二百斤了。还有,小张也被调到总工会去了。”

我说:“小游的酒量是公款吃喝培养出来的,当然要发挥他的特长,这才符合人尽其才的用人之道嘛。”

大王听罢哈哈大笑,说:“老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你不那么木了。” 说罢挥手告别,步履蹒跚地向单位的方向走去。

望着大王晃晃悠悠远去的背影,也不知他是醉还是醒。

 

                                        定稿于2006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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