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哲学精神的重建，中东传统文化应对全球化挑战不可或缺的思想基础。

有一位哲学家说过，文明的太阳升起在东方，经过漫长的岁月已经运转到了西方。从9世纪到13世纪，中东伊斯兰文明发展到了它最辉煌的鼎盛时期。对中世纪的世界文明作出了巨大贡献。然而到13世纪后，伊斯兰世界进入了政治和思想上的停滞时期。被阿拉伯文明点燃的欧洲文艺复兴之火炬却熊熊燃烧，照亮了现代西方科技文明发展的繁荣之路。

11世纪至13世纪欧洲的基督教世界对伊斯兰世界长达200多年的“十字军东征”。13世纪初成吉思汗蒙古军队又进行了“西征”，蒙古骑兵的铁蹄横扫整个中亚和西亚地区，繁荣的伊斯兰文化受到极大的摧残。虽然在16世纪由于土耳期奥斯曼帝国、伊朗萨法王朝和印度莫卧儿王朝的建立，伊斯兰世界曾一度重新兴盛强大，但好景不长，18世纪欧洲工业革命后，欧洲国家凭借强大的经济和军事实力，开始大规模进行殖民扩张，到19世纪末，伊斯兰世界大部分地区先后沦为西方帝国主义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

而其内部的文化因素是，对哲学精神的抛弃和摧残。正如德国伊斯兰学者赫伯特•戈特沙尔克指出的“十世纪，阿拉伯科学的发源地达到了鼎盛时期。此后伊斯兰对科学产生了怀疑，因而对那些认为过于自由的研究工作横加阻拦，伊斯兰教把人们轻视信仰归罪于科学，因而谴责科学专断，不值得尊敬。随着保护科学的人逐渐丧失了权力，人民对科学失去了兴趣。阿拉伯科学象棵参天大树，它的根已枯死。”⑾在这里虽然我们不同意戈特沙尔克把部分伊斯兰学者对哲学家的批判归罪伊斯兰教的观点，但他也说明了这个时期阿拉伯哲学科学确已衰落。在这个时期阿拉伯思想界内，复古与反复古的斗争越来越尖锐。保守的神学家和教义学家为纯化伊斯兰信仰，大力批驳受希腊哲学影响的阿拉伯哲学家，尤其把矛头对准伊本•西那。安萨里和艾哈迈德•本•泰米叶〔1263－1327〕就是这方面的代表。

安萨里在精心研究哲学后对希腊哲学家及“他们的东方门徒——阿拉伯哲学家们”进行了无情的批判，“对这些哲学家们（希腊哲学）应一概否定，如伊本•西那和法拉比也不能例外……他们的错误可归纳为二十条，其中的三条原则可将他们划归为不信教者之列，剩余的十七条要被视为异端。”⑿
艾哈迈德•本•泰米叶，是叙利亚著名的法理学家和“宗教改革家”。他激烈反对哲学争论。提倡回到先人的道路上去，恢复元始的宗教真理。他认为真理的源泉，是《古兰经》和圣训，先知穆罕默德，以及他的门弟子再传弟子，已经解决了所有的宗教问题，随后出现的任何观点或实践都是异端邪说。哲学家和语言学家败坏了空气，他声称自己考察了所有神学的和哲学的方法，发现它们“不能治疗任何疾病或缓解任何干渴。”⒀

两百年间，安萨里、法赫尔丁•拉齐、艾哈迈德•本•泰米叶等人接二连三地对阿拉伯新柏拉图主义和亚里士多德主义哲学家发动的批判和攻击，无疑使伊斯兰信仰得到了纯洁，穆斯林思想得到了统一。但同时又使阿拉伯世界内迅速漫延了一种厌恶议论，严守经训字面议的倾向抬头，反对希腊化的阿拉伯哲学的势力日益强大，阿拉伯哲学从13世纪开始终于衰落。此后，随着有创见的写作和论战时代的结束，随之而来的只有是丧失了活力的“述而不作”的注释时代，食古不化成为了学者们的通病，哲学精神完全被抛弃。

在15、16世纪对文艺复兴时期欧洲的人文义、自然科学和自然哲学影响巨大，促进了欧洲近代哲学和自然科学的发展，被称为阿威罗伊的伊本•鲁世德思想，在13世纪受到摧残，由于顽固的宗教上层人士的一致上书，西班牙科尔多瓦的国王艾布•尤素福下旨，宣布伊本• 鲁世德的学说为异端邪说，他的哲学著作作为禁书当众烧毁。其他许多哲学家也遭到牵连和迫害。1492年西班牙人将阿拉伯人赶出了西班牙，基督教征服者在迫害滞留的穆斯林的同时，为消除阿拉伯文化的影响，而大肆摧残阿拉伯文化，仅在占领格拉纳达后，就在广场上焚毁八万多册书，许多哲学和科学著作的手稿化为乌有。从此，哲学精神在阿拉伯世界就丧失殆尽。

19世纪末、20世纪初，沦为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中东阿拉伯世界，在反殖民、统治和封建统治的斗争中产生了“泛伊斯兰主义”的赛义德• 哲马鲁丁• 阿富汗尼和穆罕默德• 阿布都学习吸收西方先进文化的改良主义哲学，及19世纪以黎巴嫩人舒马伊尔为代表的阿拉伯启蒙运动，但这点思想火花终因诸多因素未形成燎原之势，会通之路没有打通。

正是在中世纪向阿拉伯人的学习中，古希腊的哲学精神回归了西方，培养出了大批的哲学精英，冲破了基督教会的禁锢，西方走出了黑暗的中世纪，借阿拉伯人的薪传，煮熟了自己的肉。而19世纪是西方人的世纪，是强者的世纪，是西方人凌欺、强暴东方人的世纪。在长期的殖民统治和掠夺面前东西方关系完全失衡了，从此，东西方关系上，东方与西方，现代与传统，成为一个打不破的定式。

百年烟云，沧海桑田。在全球经济化的进程中，任何民族都无法脱离这一进程。无论这种进程以“恶”的形式还是以“善”的形式表现出来都无法拒绝。在世界经济一体化中，任何一个民族的思想都不能再独语，任何一种文化都不能在自己原有的封闭系统中发展。

“全球化对各国文化发展是否有益，主要应视‘全球化’的定义：如果‘全球化’是让多种先进文化共同发展、共同繁荣，那么这种全球化无疑是有益的；如果‘全球化’是让西方文化来主宰整个世界的文化发展，那么从文化的角度说，这种‘全球化’是不能接受的。”⒁有学者认为，如果说全球化就是现代化。那么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以前的几百年时间里，现代化与西方化为同一内涵，而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以来的现代化，情况稍有不同，虽然在近百年的时间里，现代化主要内容还是西方文明的，但却已不完全等同于西方化了。二十世纪的现代化已不是单纯的西方化了，而是世界化。回顾近千年来的中东阿拉伯世界与欧洲文化交流的历程，我们应把世界作为一个整体来重新考虑中东阿拉伯伊斯兰文化，在经济全球化时代借鉴中世纪阿拉伯文明之崛起的历史经验，重新建立起一种能够产生先进文化的哲学精神。

然而情况不容乐观，由于以艾哈迈德• 本• 泰米叶思想为基础的瓦哈比运动成功后建立的半岛政权对哲学始终抱有一种偏见，基于这种影响，即便是当代中东阿拉伯世界这种对哲学讳谟如深的偏见依然拥有一定的势力。当代突尼斯伊斯兰复兴动运的著名人物甘诺在谈话中说：“我奇怪，我们的学生在学习‘伊斯兰哲学’时是何感觉，因为哲学提供他们一连串僵死的问题，与今天的问题毫无关系……我提议把这些裹尸布扔回坟墓中去，这样，这些虚假的问题就被埋葬了，而我们就可以处理我们的问题了；经济的、政治的和性放纵等问题”⒂。虽然阿拉伯国家许多高等院校都设有哲学系，但研究和教学的重点依然是古希腊哲学、中世纪伊斯兰凯拉目神学和基督教经院哲学。对西方现代哲学思想的研究、接受较快，西方的“实用主义”、“功利主义、”“实证主义”和“存在主义”等不乏宣传和追随者。“科学兴国论”、“教育兴国论”和“宗教兴国论”等形形色色的论点连篇累牍地在报纸上出现，但是至今没有形成一个权威的、符合阿拉伯国家情况的思想体系和能够产生先进文化的哲学精神。所以有些阿拉伯学者认为，阿拉伯国家现在“只有主义，没有哲学”⒃。19世纪改良主义者哲马鲁丁• 阿富汗尼曾经指出：“没有哲学精神的民族，不可能从具体的科学中推导出结论”。⒄哲学精神促使先进文化的诞生，纵观中世纪阿拉伯文明崛起的历史，正是这样一种先进文化，使中世纪阿拉伯民族走在了世界的前列。建立一种哲学精神是中东应对现代化挑战的当务之急，这种哲学精神所产生的先进文化的特征是：
第一、有兼容并蓄的特征，有着慷慨吸收，鉴别采纳的特点。这种文化的宽容特征正是中世纪阿拉伯文明所具有哲学精神，因而是当时历史条件下的先进文化。在全球化时代，文化更应具有“海纳百川”的胸怀。

兼容并蓄的哲学精神，除了提高人民生活质量外，也带来了国家的强大，所以兼容开蓄的哲学精神下产生的文化是强盛的文化。印度文化、波斯文化、希腊文化都是中世纪阿拉伯文明产生的肥沃土壤。他们在伊斯兰教义的基础上，吸收、消化、融合了上述种种文化的基质，结合传统的阿拉伯文化，形成了独特的阿拉伯——伊斯兰哲学思想体系和文明体系。阿拉伯人、波斯人、柏柏尔人、科卜特人等为发展和繁荣阿拉伯文明作出了各自的贡献。其后的阿拉伯世界的封闭和食古不化，铸成了阿拉伯人的几百年遗憾。所以敞开文化大门，绝非权宜之计，而是富国强民之本。中世纪阿拉伯文明的崛起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第二，应当保持本土文化的优良传统。每种文化都有自己的优良传统，而人之所以成为人，区别于其他动物，就是因为人能够吸取前辈的文明。同样一个地区或国家如抛弃了优良的文化传统，就谈不上发展先进文化，也必然妨碍经济的发展。

民族复兴，首先是文化的复兴，现代化不应以抛弃传统文化为代价。中东阿拉伯伊斯兰文化在信息时代，在全球化时代表现出了独特的生命力，这在当代伊斯兰复兴运动、伊斯兰在法国、英国、美国等西方国家的传播和发展中可得到验证。伊斯兰文化是凝聚全世界穆斯林的精神财富。也是维护中东阿拉伯及其他伊斯兰国家统一的牢固壁垒。应该珍惜、继承和发展。中世纪阿拉伯文明正是在伊斯兰信仰的基础上崛起的。诚如阿富汗尼指出：“当初穆斯林没有科学。然而，由于伊斯兰教，一种哲学精神的产生，又由于该哲学精神，他们开始讨论世界上的一般事务与人类需求，这就是他们为什么在较短的时期内获得所有专门科学的原因。”⒅

上述第一点的对外开放和第二点的保持传统是相辅相成的，缺一不可。上个世纪有些伊斯兰文化基础深厚的国家如叙利牙、伊拉克、埃及等等，在国内推行世俗化改革，尤其是土耳其不顾本国文化传统，断然走上“全盘西化”之路。“俨然成了一个西方式的世俗国家”，⒆结果让国民迷失了方向，最后还是要重新肯定传统，强调民族特性。

许多人担心，中东阿拉伯人信仰的宗教，即伊斯兰教阻碍他们的进步与发展，延缓他们的现代化进程，全球化会对中东“弱势文化”不利。其实伊斯兰文化博大精深，何弱之有？其一，伊斯兰“两世吉庆”论，能使穆斯林树立一种敬业精神，从而能成为实现现代化的精神动力；其二，伊斯兰的宇宙观能使穆斯林树立起热爱科学，献身科学的探索精神；其三，伊斯兰教育观能使穆斯林增强求智治学，提高素质的自觉性和积极性；其四，伊斯兰所提倡的道德规范能使穆斯林社会形成一种良性运行机制，从而使人们生活在和谐、安宁的环境和气氛中。因此，伊斯兰是实现现代化的驱动力和加速器，伊斯兰能够推动和促进中东现代化的进程。由于中东丰富的油汽资源和中东战略地位的日益提高，伊斯兰文化完全可以在世界文化大竞争中站稳脚跟，而竞争正可以使伊斯兰文化不断创新繁衍、日新月异。文化本无主人，凡懂者、爱者皆可伏仰取之，不必拘泥其“产地”。具有普世性的不仅是西方基督教文化，阿拉伯伊斯兰文化同样具有普世性，在经济全球化进程中的世界当然有它共同的话语。所以中东不但要输入文化，而且要输出文化。伊斯兰在欧美的成功传播和发展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第三，哲学精神所产生的文化是有着灿烂未来的进步文化。这种进步文化应受固有文化糟粕和外来消极因素的影响，它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地修正自己，不断更新和完善自身，以宏大的气魄，把人们引向光辉灿烂的未来。

文化的现代化，不是古代文化和外来文化的简单重复，而是现代人集古今中外之大成，并且面向未来的创造。文化的现代性与传统性并不矛盾，而是现代与传统磨合的产物。这种文化接受传统、检验传统，也能在传统的基础上不断创新。

在全球化的发展中，中东国家一方面要尊重历史的选择，顺应历史发展的潮流，另一方面必须加以支持和引导这种进步的文化，如果不进行正确的引导，那么优秀文化的积极因素很可能会被唯利是图、性开放、毒品泛滥等消极因素所吞没。国家有责任在制定发展战略时反映进步文化，放弃对恐怖行动和组织的纵容和支持，即推动文化创新与文化竞争又保护传统文化，协调不同的文化层面，督促发展面向未来的、创造性的进步文化。

第四，哲学精神产生的进步文化必须要和先进生产力及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相联系。

文化属于上层建筑，它会推动生产力向前发展。先进文化与先进科技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就目前而言，不与先进信息技术相结合的文化就不可能是进步文化。信息革命在不久的将来必然与其他科技领域结合，创造出新的奇迹。中东和中国一样错过了工业革命，结果遗憾百年。与工业革命不同，这次信息革命在一定程度上也是文化领域的革命，进步文化恰恰是这场革命的先导。进步文化也在参与、反映并利用这场革命。
进步文化与广大人民群众利益紧密联系，中东地区人民的文化素质是其他领域进步的基础，也是中东国家未来发展的保证。所以进步文化必须是民主的文化、保障人民利益的文化。

中世纪阿拉伯文明崛起的历史告诉我们，哲学精神的建立是一个地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文化发展的先决条件。当今中东滚滚的石油财富，把一些中东国家推到了富有大亨的地位，但这些财富没有创造出一种先进的生产力，没有把中东的科技文明推到世界的前列。不能不说中东缺乏一种象中世纪的哲学精神。“哲学是人类知识活动的第一因素，也是产生知识、科学创造、工业发明的最主要原因。”⒇“科学支配着世界，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将来在世界上除了科学别无支配者”。（21）在应对全球化挑战中不仅要有科学知识，还需要科学精神和方法，这种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正是哲学和科学的交接点和结合部，因此轻视理论、忽视哲学的倾向，实际上是同发展科技文化的战略是相悖的。不克服这种倾向，最终将危及科学技术现代化目标的实现，也影响中东文化在全球化竞争中的生存、发展、繁荣。中东有必要重温上个世纪阿富汗尼的呼吁：“倘若一个社会没有哲学、该社会全部个体只学习各门具体科学，那么这些科学不能在该社会中持续一个世纪。没有哲学精神的社会，不可能从具体的科学中推导结论。奥斯曼政府与埃及总督开设学校，教授新科学已有六十年，至今他们从这些科学中没有得益，因为在这些学校中没有教授哲学。由于没有哲学，因而不能从这些具体的科学中取得成果……。一个社会中有哲学精神的存在，甚至该社会中没有一门专门研究的科学领域，无疑这种哲学精神会号召追求其他的科学。穆斯林在早期不懂哲学，由于伊斯兰教而萌生了哲学精神，探讨世界和人生需求的全部问题，因而在很短的时期内，他们通过译介学到了希腊、罗马、波斯的各门科学”。〔22〕在中东应对全球化的挑战中，不也应重建这种哲学精神吗？                (完)

注释：
⑾《震撼世界的伊斯兰教》闫瑞松译，陕西人民出版社P150
⑿《迷余指归》优博译
⒀转引自陈中耀著《阿拉伯哲学》
⒁《全球化时代的先进文化》赵启光，载2001年8月21日《光明日报》
⒂转引自《伊斯兰威胁——神话还是现实？》P204-205
⒃转引自李振中、王家瑛主编《阿拉伯哲学史》P400
⒄、⒅、〔21〕、〔22〕《关于教与学之演讲》张志忠译，载巴基斯坦国际伊大中国留学生杂志《文明信使》
⒆肖宪著《当代国际伊斯兰潮》P12
⒇转引自李振中等编著《阿拉伯哲学史》P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