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
——致安娜•波里斯科夫斯卡娅* 作为知情者和见证者 我对那些明显且秘密的罪恶了如指掌 我所看穿、看透的一切 使那些政客们因胆怯,而变得软弱无能 他们惧怕真实的力量,惧怕 我的和他们一样的蓝色瞳人中含着的怜悯与尊严之光 那是他们所没有,且仇视的光芒 他们确定我是国家的敌人 而国家在把我列为敌人的时候,它的道德基础已经崩溃 他们逼我放下笔杆,紧闭嘴唇 逼我退出现场和战场,逼我与良心一刀两断 他们以空洞的死亡相逼 我深知这是一场绝对不成比例的较量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对手,况且 她是我热爱的祖国 是拥有普希金、托尔斯泰和阿赫玛托娃的祖国 我只是一个文弱的女人 我也许喜欢在小日记本里记下一些私事和发生的日期 也许喜爱在宝匣中放些丝带和干枯的花朵 我更喜欢鲜花,我喜欢把阳光明媚的日子插满一大束黄玫瑰 我还喜欢带着孩子郊游,喜欢 在他提出的天真的问题里,将一点点星光拼贴成大海的图案 令我想不到的是,我的爱情戒指却隐藏着绝情** 我天使般的想象是想以见证者的观察 保留对国家神话的怀疑 我奇怪那疯狂,那世代之间针对车臣人的可怖的 杀戮,那早就应该终止的杀戮 却从无人提及,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现在由我说出了隐蔽的真相 我还说过,我以黑色幽默的口吻说 要亲自看看在被谋杀之前﹐敌人 会有什么动静,我说过了是敌人,不是祖国 不是敌人所代表的祖国 现在,我躺在电梯间冰凉的地板上 血流了一地,我心里的血流正在变得和地板一样冰凉 可怕的国家的谋杀,使人类的智力退回到野蛮时代 我的肉体的生命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它却找回了这个世界丢失的最珍贵的东西 十月革命纪念日就要到来了,我被克格勃夺命 不过,我死后的生命还是想问一问 在邪恶与善良之间,在温暖的呼吸和绝望的呻吟之间 人类文明真的愚笨到无话可说了吗? 唉!上帝请告诉我:究竟什么是人类文明?
*俄罗斯《新报》著名女记者安娜•波里斯科夫斯卡娅2006年10月7日﹐清晨被发现在她在莫斯科公寓的电梯中﹐鲜血在流﹐显然是被谋杀﹐因为她曾对普京对车臣人民血腥镇压做过直言不讳的真实报导,而受到政府的记恨。
**安娜•波里斯科夫斯卡娅因固执地披露车臣战争的真相,她的丈夫因无法忍受恐怖威胁,终与她离婚。 《伤悼》
——致巴比伦遗址*
是何等死敌,将不散的阴云,涂抹在安美依迪斯**思乡的皎洁颜面 幻想和梦境的基址,被拖进了笨拙、污秽、模糊不清的地狱的边际 契形文字、罕默拉比法典、尼布甲尼撒的夜宴,且让眼泪迎送脆弱的征兆 太稀薄了,前生后世伴随着一大片黑暗,你我都不过是小小的残片 我们始终在企求着上升时的轻盈、深呼吸,以免过快地在下沉中消失 哦!冷漠的定数,宿命,使我们与巨大的时辰和谐,又成了短暂的羁旅者
*两次伊拉克战争,使巴比伦遗址横遭劫难。 **新巴比伦王国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公元前604-前562年)曾以兴建宏伟的城市和宫殿建筑闻名于世,他在位时主持建造了这座名园。相传,他娶波斯国公主安美依迪斯**为妃。公主日夜思念花木繁茂的故土,郁郁寡欢。国王为取悦爱妃,即下令在都城巴比伦兴建了高达25米的花园。
《自由》
应当有跨越一切障碍的凝视 聆听与运思,应当 在灾难与痛苦降临时 有用以充饥、疗伤的花朵和祈祷 在书籍被空洞的文字填充 现实以谎言的浓云密布时,应当 保留对星空、大海、草地和生活的阅读 保留那阅读对心灵的唤醒 应当在生命消亡的过程中 与生命同步前行 当死亡追赶上来 应当有死的尊严
《耶路撒冷的日出》 我在晦明之际的天地间了望西方 中国西北的日出与耶路撒冷的日出 在我的念头间交换着时空 过于辽远的距离,使站在山峰的我 只看到了云海之间朦胧的群山 和群山之间弥漫的云海 我还感到,光在我的呼吸中游移 一寸一寸地浮升,扩散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而我的灵与肉刚才还在黑暗中沉睡 而在我清醒的时刻耶路撒冷还在沉睡 是吹乱了我的头发的风,吹高了这个清晨的海拔 风翻拣着白桦树下铺陈的落叶 下面的已经朽烂,还原为泥土 上面的也正在一一失去色泽 我心一瞬间干枯了,只剩了落叶的重量 从沐浴着晨光的大树光裸的枝桠看过去 我看到了世界失血的骨骼 《绞刑架下的报告》 2006年岁暮萨达姆上了绞刑架 这使本来就闹轰轰的世界 又热闹了许多,究竟 一个人,一个名扬天下的人的死 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变化? 萨达姆的死,让我想起少年时读过的一本书 ——《绞刑架下的报告》 它是一本狱中书 是捷克共产党人伏契克的生命遗言 1943年伏契克死于纳粹的绞刑架 由萨达姆我想到了伏契克 由撒旦我想到了天使 由绞刑架我想到了人类的尴尬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 世界依然是它原来的样子 恶作剧后边跟着闹剧 闹剧后边跟着让人哭笑不得的荒诞剧 荒诞剧后边跟着让人绝望的悲剧 死亡风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伏契克、萨达姆、绞刑架 撒旦对天使的审判 抑或,撒旦对撒旦的审判 耻辱者对尊贵者的羞辱 抑或,耻辱者对耻辱者的羞辱 都不过是晦暗对晦暗的复制 邪恶对邪恶的克隆 这几天,西北这里一直在下雪 落在地上的雪,随落随消 只有屋顶和树枝上留有雪的残痕 伊拉克流血已经快四年了 血和雪一样都会在人的足迹下 很快被吸纳、抹去 萨达姆死了,萨达姆 究竟是古尔巴尼牺牲的羊 还是一只被勒断了喉管的狼 萨达姆死了,绞刑架空了 绞刑架也会孤寂吗?
孙谦:回族诗人、自由撰稿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风骨之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