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巴巴①今年八十有三，大号马德隆，经名达乌德。虽是髦耋之年，却依然耳聪目明，精神矍铄。一顶常年戴着的洁白的礼拜帽下是一张红润的脸，颌下银须飘然。走在街上，挺拔的身板儿，常常引起行人的赞叹：“瞧这老爷子，真硬朗！”有人立即搭茬儿道：“年轻时，准练过功夫！回回的武功厉害！”

这话说对了，老爷子确是个练家子②，二十几岁就是这一带有名的弹腿把式了③。武林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从南京到北京，弹腿出在教门中。”④在那个年代，回回子弟有几个不习武的呢？马巴巴为人血气方刚，最好伸张正义，打抱不平，又古道热肠，惜老怜贫，在这条回、汉混居的街上远近闻名。

一次，一个练过几天功夫的小混混儿喝了几口酒，来这条街上胡闹，与一个做小买卖的发生了冲突，对劝阻的回回街坊骂了一句“猪××”，这下可引起了公愤，老街旧邻不分回汉，上前纷纷指责。小混混儿仗着酒劲儿和几分膂力耍横，推搡着人群，一副谁来就跟谁拼命的架势。正在相持之际，像平地里起了一声雷：“是谁在这儿犯混，还反了你不成！”大伙寻声看去，来人正是马德隆。原来是一个叫小四儿的回民孩子跑了回去，把发生的事告诉了正在吃午饭的他。马德隆一听，二话没说，撂下饭碗，不顾新媳妇的阻拦，径直来到了事发地。

小混混儿见有人竟敢站在眼前这么大声呵斥，怒从胸中起，张口就骂，挥拳便打。只见马巴巴侧身轻轻一闪，拳头落了空。没等第二拳击来，马巴巴飞腿闪电般朝着对方小腹一蹬，“哎哟！”小混混儿随声倒地，嘴里再没了胡言乱语，那股酒疯子劲儿，也被踹得无影无踪了，可还是捂着肚子逞强说，这次喝了酒，没站稳，下次再来会你。边说边退，在大伙儿的嘲笑中抱头鼠蹿。马巴巴对着他的身后大声叫道：“好！我等着你，告诉你，我姓马，记住了，别找错了人！”打那儿以后，那个小混混儿就再没敢在这条街上露过面。

事后，他那燕尔新婚的妻子嗔怪道：“要是真出了事，可怎么办？”

望着俊俏的新媳妇，马德隆坦然一笑道：“放心吧，没事。再说这事就在咱眼前，你说身为穆斯林咱能不管吗？”像这样的事，巴巴一生中可没少做过。谁家有过不去的坎儿，只要他知道，都会解囊相助，不管是回民，还是汉民。妻子也渐渐习惯了他这样的性情。

（二）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六十多年过去了。马巴巴每每忆起一件件往事，仿佛就在眼前。“真是眨眼的顿亚啊！”⑤马巴巴常常发出这样的感慨。

马巴巴的晚年生活安逸。儿女们早已各立门户，就连孙子、孙女也都长大成人了。老爷子心满意足，知感真主。年年封全月的斋，月月礼四次主麻、日日守五时拜，是个斋、拜不缺的虔诚穆斯林。常年的操守，使老爷子的性情发生了变化：宽容渐渐融化了脾气的火爆，侠骨中更透出柔肠。

马巴巴的生活安排十分有序。每天晨礼后，喝上两盖碗儿老伴儿沏好的香喷喷的茉莉花茶，吃完早点，便到门前活动活动腰身，练练弹腿。虽只是几下，但那一招一式还是那么虎虎生威——几十年的功夫啊！

回到屋里，略作休憩，就开始诵念《古兰》了——这几乎已经成为马巴巴每天的必修的功课了。只见他正襟危坐，满脸肃穆，双目微闭，沉浸在圣洁的愉悦中。那从小就学会的带着京腔儿的诵念，声调抑扬顿挫，在居室里回荡着。经匣⑥旁的香炉里燃着芭兰香，一缕缕清香的烟雾在阳光里袅袅上升，室内香气淡淡，窗明几净，一派祥和之气。

晚间，老爷子做完一天中的最后一次拜功——宵礼，就准备上床了。入睡前又满怀虔诚地做了最后的笃阿儿，⑦知感真主慈悯⑧的一天安康。
这是一个周六的上午，马巴巴念完日克勒⑨，刚端起盖碗儿，正在念大学的孙子马欣兴致勃勃地进了屋，手里捧着一本书，凑到老人面前一举，兴奋地说：“巴巴，您看这是什么？”

巴巴撂下盖碗儿，接过书一看，啊！一本绿色封面的《古兰经》。老爷子连忙双手捧起了经书，用嘴唇轻轻地触一下，不由地发出了一声感赞：“主啊！”眼神里充满了对孙子的赞赏和鼓励，心想自己平时对孙辈的潜移默化没有白费。

马家祖辈吃透了没文化的亏，到了马德隆这辈儿，他咬着牙坚持半工半读，念到了初中。学习扎实，文化程度绝不低于旧时的秀才。现如今，子孙辈儿的倒都是知识分子了，可让马巴巴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他们的教门。在老人心中，一个人若没了信仰，岂非枉活一生？今天看到了孙子手里拿着《古兰经》，就像看到了一棵在信仰的土地上生出的绿苗在茁壮成长，自然感到无比的欣慰。

巴巴捧着《古兰经》，笑着问道：“在哪儿请的？”

孙子答道：“在三环路立交桥下。”

老人吃了一惊道：“什么！立交桥下？”

孙子道：“没错，是在立交桥下的通道里，一个摆地摊儿的书贩卖的，价格比书店和清真寺的都低。我经过那儿，常去翻翻书。今天赶上他进了好多经书，有佛教的，道教的，基督教的，还有……”

马巴巴听到这儿，噌地一声站了起来，拉住马欣说了声：“走，看看去！”

“巴巴您先别急，您细看看，这是本汉‘克他布’ ⑩，是马坚先生翻译的，跟书店里卖的一样，上面没有经字。”

孙子马欣说的经字就是阿拉伯文字。在回回穆斯林的心目中，阿拉伯文字是神圣的，因为伊斯兰最尊贵的经典《古兰》，是真主通过大天使哲布依勒用阿拉伯语降示给使者、先知穆罕默德圣人的。而后，穆罕默德圣人又一字不差地传达给身边的圣门弟子，并由他们用阿拉伯文记录下来。有源于此，回回人称阿文为经字，把用这种文字写成伊斯兰论著通称为经书，并把这一概念延伸到用阿文字母拼写的其它文字著作上。也许再加之远离了信仰本土的缘故，中国穆斯林对阿文充满了感情，见到用阿文书写的经典，格外尊重，若在家里就把它放在最洁净的地方。所以马欣才说出上面的话，怕巴巴生气。

马巴巴的老伴儿一见此景，也停下手里的活儿，上前劝道：“都这么大的年纪了，快见主的人了，怎么还像年轻时那么的大 ‘耐夫斯’？⑾”穆斯林说话不避讳死，他们认为死是归于真主，是在另一个所在等待主的最终审判。老伴儿又转身对孙子说：“去，跟你巴巴看看去，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是，怎么能在那个地方卖《古兰经》呢！”

马欣嘴里嘟囔着：“在哪儿卖，咱们管得了吗？”但还是搀上巴巴向外走，尽管有些不情愿。临出门儿，马巴巴对老伴儿说：“我就是去看看，放心吧。

（三）

爷儿俩一出门，巴巴就独自地走到了前面。孙子边在身后紧跟，边劝巴巴慢点儿。立交桥离住家不远，也就一里多地，一会儿就赶到了。
桥下的通道，能遮阳避雨，过往的行人也多，是个疏于管理，不用交税的理想经营场所。因此小贩云集，摊子一个接着一个，买卖十分红火。只是城管一来，小贩们收起摊子，其速如风卷残云一般，立即跑得无影无踪。城管一走，一个个儿又溜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买卖照样做。就这样，你来我撤，你退我来的游击战，自改革开放以来一打就是十几年，如今还在激烈地进行着。

马巴巴一进通道，孙子马欣便走到了前面带路。上午人还不多，爷孙俩走过，两旁的摊贩都抬起头来行注目礼，渴望他们在自己的摊位停下。过了卖光盘的摊子，就是书摊了。二人停下，书贩一看来了买卖，立即来了精神。吆喝道：“一律八折，一律八折！”书贩的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占据了大半个走道，上面分门别类很专业地摆满了各种书，花花绿绿、重重叠叠的，足有上百本。
马欣对巴巴说：“就在这儿。”

顺着马欣的指向，巴巴看到了经书类。果然在《绘图圣经后典》的旁边找到了那绿色封皮的《古兰经》——共摆着四部。马巴巴慢慢地蹲下，从中取出了一部，仔细地翻阅。巴巴对马坚先生的《古兰经》译本非常熟悉，常读的章节像开端章（法谛海）时光章（阿斯尔）、忠诚章（以赫拉斯）等等几乎可以背下来。老人在桥下这昏暗的光线里吃力地阅读着，边看边点头，像一个用功复习的学子。书贩在一旁不解地看着，

“不错，一字不差。”老人一出声，正在琢磨的书贩被吓了一跳，不知是何意，一个劲儿地眨着眼。巴巴又看了看封皮，和家里那部1981年初版精装本《古兰经》的封面图案一模一样，只是手里这部是软封皮的。

“这书是哪来的？”马巴巴问道，也许是有功夫在身，说话时气出丹田，再加上桥下的空间像个音箱，那声音听上去嗡嗡的，真有些不严自威。
书贩被这没头没脑的提问弄懵了，心想，今天可遇见怪事了，一个买书的老头儿干嘛要打听进书的渠道啊？再看看老人白帽下那不凡的相貌，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看上去是爷儿俩儿，心里直犯虚，便不由自主地如实答道：“是从创收图书批发城进的啊。”书贩说的创收图书批发城是出了名的盗版图书集散地，被电视爆光好几次了。

马巴巴又问：“真是从图书城进的？”

书贩委屈地说：“我骗您干嘛？”

马巴巴见书贩不像是说假话，就缓和了口气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书吗？”书贩摇摇头道：“不知道，我只管卖，很少看，再说也没时间，我这两只眼一边盯着摊儿，一边还得盯着城管。”
    马巴巴对书贩解释道：“告诉你，这是《古兰经》，是伊斯兰教的经典，是天下最圣洁的经书。你把经书放在地上卖，是不对的，是对别人信仰的不尊重，我们穆斯林看不下去啊。再说这些经书印刷粗糙，纸张也次，肯定是盗版的。你卖盗版书也不对啊。”

书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您说这些宗教的事我真的不清楚，我本来不想进这些经书，可批发商说现在信神的人特多，尽是些年轻人，这样的书好卖，我才进了一些。别说，还真好卖。”说到这儿，书贩认出了马欣，就对马欣说，你不是刚才还买了一本吗？又转向老爷子道：“ 您说是盗版书，不瞒您说我卖的全是盗版书，我就是指着盗版书挣钱养家呢。虽说是盗版，可现在采用的是激光照排的先进技术，一个字都不会错。我倒是想卖正版书呢，一是太贵进不起，二是进了也卖不出去。我这儿书便宜，是给穷人提供一个学习机会，不是坑害人。您老说说，现在还有什么不被造假，全都是坑人害人的：假烟、假酒、假食品、假药、假种子、假化肥、假家具、假电器、假服装、假医生、假军人、假警察、假文凭、假教授，还有豆腐渣工程、注水肉……您要是说出来哪样东西不被造假，我的书立马就不卖了。”说完又指着旁边卖光盘的：“您问问他卖的哪一张盘不是盗版的？”卖光盘的不置可否地笑了。

书贩一口气列举出那么多的假冒伪劣，越说越是振振有词，让本来理直气壮的马巴巴反倒觉得自己理亏似的。心想，也是啊，年年“3•15”打假，怎么这假货越打越多呢？书贩卖盗版书虽说不对，但比较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唉，现在自己不但拿不出什么过硬的理由来说服他，还被他问住了。

马巴巴用手捋着胡子，沉吟了片刻，对书贩说：“你刚才说你不懂宗教上的事，自古道不知者不怪，咱先不说这事儿。现在我问你，还有多少部《古兰经》？”

书贩望着老人那张真诚的面孔，凭经验断定不会给自己的利益带来伤害，就如实地说：“我一共进了十五本，这几天卖出去五本，还剩十本了。”

马巴巴说：“那好，我全要了！”

书贩吃惊地看着巴巴问：“您要这么多本干什么？”

巴巴道：“我就是不能让这些尊贵、圣洁的经书放在地上卖呀！”

书贩惊愕了，他在这里卖书也有些时日了，什么人没见过？来买书的有青年学生，有老师，有白领、也有打工的、甚至还有大学教授。这些人都是爱书人，常来的和他还成了朋友。可他还没有见过一个人像老人这样，把一本书看得这么神圣。看着老人的表情是那么的庄重，他似乎悟出点儿什么——也许这就是信仰吧，它叫人不理解，但不能不佩服。

“一共多少钱？”马巴巴不问单价，上来就要付钱，这又叫书贩出乎意外——一般一次买这么多书，买主都要在打折的基础上再划价的。书贩被感动了，拿出了江湖上的义气劲儿，大方地说：“就按进价给您——每本四块，冲着您的真诚，这钱我不赚了！”

马欣在一旁说：“巴巴，他说的是实话，早上他说打八折，还要了我七块呢！” 

巴巴对书贩说：“就还按每本七块算，我不能叫你白干啊。这是一百元，别找了，但我有一个条件，就是以后别再把《古兰经》放在地上买了。能答应我吗？”

书贩连忙说：“我答应，以后我把这经书都摆放在车子上，您就放心吧。我们虽说是做小本生意的，可比起那些暴富大款我们还算讲良心，所以我不能多收您的钱。”

俩人相互推让着，马巴巴说，再让我就生气了。书贩这才勉强收起了那一百元。

小贩都围了过来，像看“天方夜谭”似的看着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这么奇特的交易，有的咋舌，有的感叹……

书贩手脚麻利地把书捆好，交给了马欣。马巴巴笑着对书贩说：“我看你也是个豪爽的人，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答应别人的事就要信守诺言，我相信你！”

书贩认真地点着头，怀着敬意地目送这一老一少离去。

（四）

路上，马巴巴嘱咐孙子马欣，把十本《古兰经》全部送给大学里的穆斯林同学。

马欣说：“现在学校里不少同学都在回归信仰，这正是他们需要的啊。不过，巴巴，我有个问题要问您，您可别生气。”

见巴巴点了头，马欣才接着说：“现在印刷业这么发达，到处都是卖盗版书的地摊儿，卖《古兰经》的，肯定不是他一家，这么大的北京城，您管得过来吗？”

马巴巴答道：“我看不见的，当然是管不了，看见了，就不能不管——我还是六十年前跟你奶奶说的那句话，这事在咱眼前，你说身为穆斯林咱能不管吗？”

回到家里，马欣把路上巴巴说的这句话讲给奶奶听，奶奶听了频频点头：“是啊，都六十多年了，他为教门和大伙儿办事的那颗心，是一点儿没变啊！”

马巴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满头白发的老伴儿，眼里的她，白发渐渐隐去，慢慢地幻像出当年那个发如青丝的俊俏的新媳妇，亦真亦幻，巴巴的眼角在不知

觉中湿润了。

   注解：
① 巴巴（音为把把）为波斯语音译。原意为 “长者”，在中国回回穆斯林中，指爷爷，也被引申为对穆斯林贤人的尊称。
② 练家子，在北方方言里，是指习武的高手。
③ 弹腿，一种武术击技，回回人最擅长此技。以北京的贯市回回村的李氏最为著名，人称弹腿李。把式，在北方方言里，是指有某项专长的人。
④ 教门，回回穆斯林的经堂用语，特指伊斯兰教，称信仰伊斯兰的人为有教门。旧时，外族人亦称回回穆斯林为教门人。
⑤ 顿亚，阿拉伯语的音译,意为现世，其意与后世相对。
⑥ 经匣，存放《古兰经》的木制匣子。一般用硬木精制而成，并雕有经文
⑦ 笃阿儿，阿拉伯语的音译，意为祈祷。常作杜阿宜或都阿宜，此处为北京地区的发音
⑧ 慈悯，回回穆斯林的经堂用语，专指真主对万物的慈爱、怜悯。可作名词用，亦可用作动词。此处为动词。
⑨ 日克勒，阿拉伯语的音译，意为赞词，即赞主词。
⑩ 克他布，阿拉伯语的音译,意为书籍。在《古兰经》中有此词，是对《古兰经》的称谓之一。汉克他布是指用汉语翻译的《古兰经》。⑾耐夫斯，阿拉伯语的音译,含义颇多，其基本意思是私欲、欲望。亦指人的性情、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