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在清乾隆年间的“海富润事件”中，被“查抄”的《清真释疑》内容涉及信仰、真主、圣人、礼拜、天课、饮食、服饰、沐浴等许多方面的现实问题，著者金天柱是一位回儒兼通的穆斯林学者，他担任翰林院四译馆教习20多年，目睹官场风云，又深知民间疾苦，他冒着生命危险，以硬朗的笔锋，深入浅出地阐述了伊斯兰教的真实含义，回答了社会各界对穆斯林行为方式的疑问。二百多年里，原著几经沉浮。解放后首次正式出版。 关键词  清真释疑  金天柱  袁国祚 清人金天柱的生命之作《清真释疑》在沉浮了二百多年后，终于于2002年11月由宁夏人民出版社以白话译注的版式公开出版发行，它是我们研究伊斯兰教、回族问题的一部很珍贵的历史文献。虽然这部著作不为许多人所熟知，但学者们并没有忘记，如：白寿彝主编的《回族人物志·清代卷》中有载，宛耀宾主编的《中国伊斯兰教百科全书》中有载，杨惠云主编的《中国回族大辞典》，邱树森主编的《中国回族大词典》《中国回族史》，余振贵、杨怀中编写的《中国伊斯兰教文献著译提要》中也有载。给人的感觉是《清真释疑》犹如影子一般处处存在，所以我们有必要揭开她那神秘的面纱而一睹芳容。几年里，笔者投入大量的时间和脑力去研究它，可思维总是游荡不定，无法成格，正如孔子所言“文献不足故也”，文献资料的缺乏是向读者推荐这部著作及其著者的一大障碍，直到现在，对于这一问题的了解也只能说是一个大概的轮廓。与明清时期其他汉文译著一样，《清真释疑》诞生时的大的社会背景依然是中国伊斯兰教史上一个很重要的转折时期。在终明一代至清初，统治者采取了一系列的强制性的民族“同化”政策，导致的结果是穆斯林人口的迅猛增加和人们的宗教知识的贫乏，伴随着苏菲派的传入，自唐宋以来的那种较温和的“润物细无声”的宣教模式被打破，教派门宦形成，穆斯林内部争斗开始，以致波及社会，官府拿不出行之有效的管理措施。在历史的演进过程中，统治阶级对伊斯兰教的态度由宽容、利用而走向贬低、曲解，于是，诋毁伊斯兰教的现象由此出现。如：雍正二年（1724）九月，山东巡抚陈世倌上疏言：“查回教不敬天地，不祀神祗，不奉正朔，不依节序，另立宗主，自为岁首。日用猪肉，指为禁忌。而椎牛共飧，恣其贪饕。人家肴馔，绝不入口。而宰割物类，另有密咒。身故之日，寸丝不挂。举殡之时，空棺撤底。种种矫诬，诞妄实甚┅┅请概令出教，毁其礼拜寺。①”雍正八年（1730）安徽署理按察司鲁国华又奏：“回民居住内地，随处皆有，考试营业与居民无异，自宜凛遵历度，仍伊不分大小建，不论闰月，以三百六十日为一年，私计某日为岁首，群相庆贺，名曰拜年。又平日尚白，早晚皆戴白帽，设立礼拜、清真等寺名色。不知供奉何神，妄立把斋名目，违制惑众。②”虽然说这一时期已有张中的《归真总义》、《四篇要道》，王岱舆的《正教真诠》、《清真大学》、《希真正答》，马注的《清真指南》，刘智的《天方典礼》、《天方性理》等汉文译著流传于世，但因印刷出版业落后，这些著作的分布范围极其窄狭，基本上是在穆斯林之间传抄，社会各界接触的机会很少，因而在社会上从统治阶级到黎民百姓对伊斯兰教的教义教规，对穆斯林的封斋、礼拜、饮食、婚丧等民风民俗都很陌生，怀疑、猜测以致对立，社会传媒的落后，又不能有效地提升人们的思想认识，致使阶级矛盾、民族矛盾越积越深。为了消除社会各界人士对伊斯兰教及穆斯林行为方式的误解，解决社会矛盾，金天柱针对上述问题奋起著述。金天柱（1690——1765年）江苏江宁（今南京）人，生于回回世家，从小学习伊斯兰教经典和儒家书籍，知识面广，视野开阔。雍正四年（1726），他考入翰林院四译馆，任正教序班教习，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们的职业是“训课本，教字书”，就是把散布在文献典籍中的“风俗人情、伦常日用”一一讲清楚，以便让人们相互沟通，消除隔阂。作为一名虔诚信仰伊斯兰教的知识分子，他身在官府，亲临政治前沿，所感受到的政治压力比其他人要大，他苦闷，甚至气愤，他引用古人的话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他十分清楚地认识到在封建皇权社会，统治阶级上层的意志对整个社会产生的巨大影响。于是，他不顾个人安危，针对陈世倌、鲁国华等人的言论进行剖析、辩驳，于乾隆二年著成《清真释疑》一书，又经过数月的修改定稿于乾隆三年（1738）。内容涉及信仰、真主、圣人、礼拜、天课、饮食、服饰、沐浴、宰牲、丧葬、人伦五典、道德操守、保护生态环境等许多方面的现实问题。著者做了《自序》，他的好友湖北松滋人陈大韶为之做序，并对《自序》和正文均做了热情洋溢的点评。这是一部贴近现实生活，针对性极强的著作。然而，直到乾隆十年（1745），《清真释疑》并没有刊印，“藏之数岁，几至湮没”③。书成七年，可为什么迟迟不能刊行呢？显然不是经费问题，《书叙》中明确提到“教中之读回书、读儒书者观之，莫不欢欣鼓舞，皆欲代为鸠工付梓” ④ ，就当时的南京来说，有许多信仰虔诚的回回富商。况且，金天柱也乐善好施，据史料记载：在南京慈善事业的业绩方面，在履行天课义务成绩显著的社会知名人士中，金天柱仅位于刘智之后。笔者分析不能刊行的原因有二：首先与当时的政治形势密切相关。正如前文所述，此时部分地方官员正以回回为“另类”做借口，屡屡上奏朝廷，金天柱审时度势，认为时机不成熟，便采取“兢兢拙守”的态度，以免“自陷匪僻”。其次，《清真释疑》的论点是“回汉两教，原相表里”，但在涉及到其他宗教时，个别言辞略有偏激，这是该著作“未敢疾行”的第二个原因。这一年，在陈大韶及同教人的督促和鼓励下，金天柱做《书叙》一篇，既向友人求文，又兼有“前言”和“后记”的作用，较为详细地记录了《清真释疑》的成书过程和“翰林院四译馆”的一些内部情况。同年为《清真释疑》做序的有南京同乡胡汇源和云南同学马廷辅。但我们还是无法得知《清真释疑》刻印的准确时间，与发生在乾隆四十七年（1782）的“海富润事件”联系起来看，从乾隆十年到乾隆四十七年的这37年间《清真释疑》确实刻印了，邱树森主编的《中国回族大词典》根据广西巡抚朱椿送呈乾隆皇帝的奏折⑤把刻印时间考证在乾隆四十至四十三年（1775——1778）的四年之内，刻经人是南京回回袁国祚。如此说来，金天柱在有生之年是没有能见到自己的著作问世，也许这是一个事实。袁国祚（约1712——？）字景初，也称袁二，江苏江宁人，经学世家出身，他的祖父袁汝琦曾为刘智之师。他继承先辈遗志，热心伊斯兰文化事业，于乾隆四十至四十三年间先后刻印了一批伊斯兰教汉文译著。乾隆四十六年（1781），海南崖州游学经生海宽字富润由陕西南归，行至商业重镇汉口，因身患疾病而于观音桥礼拜寺修养，适逢刻经人袁国祚在寺旁开有“裕兴帽店”，俩人萍水相逢，言谈投机，袁国祚便将自己刻印的刘智的《天方至圣实录年谱》十本、《天方字母解》一本、《天方三字经》一本及金天柱的《清真释疑》一本相赠。第二年，海富润携带经书行至桂林，被地方官查获，袁国祚和他的兄长袁国裕牵连入狱并抄其家，得“汉字回经各书籍、版片”⑥。就在广西巡抚朱椿大兴文字狱，搞得人心惶惶之际，得乾隆皇帝亲谕，指出“旧教回民，各省多有”，“其平日所诵经典亦系相沿旧本，并非实有谤毁，显为悖逆之语”，下旨释放被捕人士，发还经书、版片。于是，震惊全国殃及江南数省的“海富润事件”得以平息，《清真释疑》等经书得以合法印行。至于《清真释疑补辑·许文镛序》中所提到的“是书曾于乾隆年间进呈御览”之语，目前还找不到确凿的证据。笔者认为金天柱在世时进呈御览的可能性不大，一是该著作尚未刻印；二是不符合著者当时的处世态度。“海富润事件”发生后，乾隆御览《清真释疑》的可能性是确实存在的，因为从《御批<至圣实录>讲义》来看，乾隆皇帝对这批“查禁”的经书是了解的，他在旨谕中说：“此案海富润有抄录回字经卷及汉字《天方至圣实录年谱》等书，其内容大意约略，揄扬西域回教之意居多。⑦”且不管怎样，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海富润事件”中查抄的《清真释疑》确系袁国祚所印，“版系袁氏家藏” ⑧，此版究竟印数多少，我们无从得知，袁国祚的后半生也是个历史之谜。袁氏刻版于数年后的道光年间被战火烧毁。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是光绪二年（1876）的镇江刻本，书前又增加了无名氏和石可宗《序》。石序在肯定了《清真释疑》的社会价值之后说，“顾兵燹流离，版片尽失，同人延鸠付梓，嘱予校雠，诚不欲没金先生一片婆心也” ⑨，这就是说《清真释疑》在民间很受欢迎，而袁氏版本很少见了。值得说明的是，在袁氏刻版被毁后，山东济南人唐晋徽认为《清真释疑》“选言扼要”，曾手抄一本珍藏。到了光绪年间，他邀请滇南举人马杏楼、广西进士马保三等十余位“同教诸君子互参祥译，凡与儒理暗合者随时录出，增补《释疑》书内，俾人一见了然”，遂于光绪六年（1880）辑校定稿，次年合刊为《清真释疑补辑》。因为书的内容做了大幅度的增改，已不是《清真释疑》的重版，而是另一部著作了。光绪二年镇江版本为木刻版，书前印有“光绪二年七月日重刻  金北高先生著  清真释疑  版存镇江城内清真寺”字样。1988年，宁夏社会科学院据此本做了影印。该版本未将问答一一单列，加上书中用典故多，偏僻、隐晦的词汇多，方言土语多，刻版错误多，阅读起来十分困难，这也许是《清真释疑》流传不广的一个原因。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的白话译注《清真释疑》即是以此版本做蓝本的。据说，还有光绪三年版本和陇佑马福祥印本，但笔者至今未能谋面。捧读《清真释疑》，使人心潮澎湃。先辈们为了解决文明之间的摩擦，促进人类的进步，殚精竭虑，死而后已。今天能够出版此书，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我们必须以史为鉴，以人为鉴，把“正教是解决社会问题”的经训落到实处，使伊斯兰教的发展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参考文献：①《朱拟谕旨》载《四库全书》史部。②引自《清真释疑补辑》。④③⑨见《清真释疑》宁夏人民出版社，2002年11月，第159页，第159页，第2页。⑤⑦⑧见《天方至圣实录》中国伊斯兰教协会印，1984年，第387页，第394页，第387页。⑥纳国昌：清代回族伊斯兰教文字狱/回族研究 20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