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一张省作协邀请哈开目参加颁奖大会的请柬放在了桌案上,看着这张红纸黄字的请柬,哈开目默默地念了一声“安里哈木都领俩黑”(一切赞颂,全归安拉),泪水又一次涌出来。因为,在获奖的这篇小说中,有他四季的心绪和无尽的情感。
28岁的哈开目,也曾经让许多人羡慕过:一米七九的个头,北京外语学院的高材生,安逸舒适的工作。然而,他却过早地品尝了他这年龄不应品尝的东西……
两年前秋天的一个黄昏,哈开目洗完小净,骑上自行车,很悠闲地走在去清真寺的路上,突然,一辆吉普车像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从对面飞也似的开了过来,正欲撞向放学回家的两名小学生,哈开目来不及多想,跳下自行车,伸出两手将惊呆了的两名小学生推出路基,与此同时,车轮碾碎了自行车,也无情地轧过了他的右腿……第二天晌午,哈开目从昏迷中慢慢苏醒过来,旁边的亲人和同事以及那两名小学生的家长都注视着他,呼唤着他的名字;他发现自己的未婚妻眼睛都哭肿了,还在哭。哈开目用微弱的声音劝她不要难过,不要再哭。可是,当哈开目感到完整的身体好像缺少一部分时,不由自主地大哭起来:“我的腿啊……我还年轻,我不能没有……”
哈开目的英雄事迹上了报纸、电视,得到的鲜花和掌声,也意味着失去生活中的另一部分。在他出院后的一段日子里,他一直在想:自己失去左腿,对她是个不小的打击,我不应该连累她,伴随她左右的应该是个健全人。尽管这个选择对于哈开目自己来说,是痛苦的,但他必须要这样做。
她每天都来照顾哈开目,为了不让哈开目难过,她总是带着微笑。而哈开目很难从失去左腿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对她的安慰,他常常一言不发,她给他讲故事,他捂着耳朵就是不听。她只好无奈地讲起上学时的情景,这很快唤起了他对学生时代的回忆——哈开目和她是同桌,那时候他很顽皮,他在课桌的中间划上一道“警示线”,每当她写字中无意超越时,他就用胳膊”打击侵略者”,换来的便是她的哭声。
有一年夏天学校放暑假,哈开目跟着小伙伴们去清真寺里念“经板”、学“苏勒”。中午时分, 阿訇让他自由活动,休息一会儿。哈开目来到她跟前,神秘兮兮地说有一样好东西要给她,让她伸出手来,她照办了,伸出了手,结果他将一只毛毛虫放在她的手上,她哭了,哭得是那样的伤心。从那以后,他发誓再也不敢惹她了,却主动承担起保护她的义务。她的家庭很富有,每当她从家里带来什么好吃的东西给他时,他的态度很明朗——来者不拒。
毕业后,她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哈开目也拿到了一张北京外语学院的入学通知书。在那个迷人的夏天,他们相爱了,他们的爱没有理由,没有前提,更没有海誓山盟,只是两颗心灵的沟通与默契。
回忆带给哈开目的只是一瞬间的兴奋,而面对现实,他又陷入了无穷的烦恼和痛苦中。她下班回来,哈开目总是有意不理她,她端来的饭菜,哈开目忍着饥饿就是不吃。一天、两天……她终于哭出来了。
一天下午,哈开目发现她留下的纸条,那纸条仿佛被她的泪水浸泡过,她写道:托靠安拉,我随二叔去科威特了,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会更好些;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要多保重,你不要忘记,在遥远的波斯湾有一双关切的眼睛……
她走后的日子,哈开目常忆起与她如诗如画的那段美好时光,哈开目最终决定压抑自己的感情,蘸着泪水把凄美的心事涂抹成文字,压到记忆的最深处,克制自己不再去想,就像是忘掉书中一段美丽的故事。
又是一个黄昏来临,黄昏很美。洗完小净的哈开目坐在庭院的条椅上,斜阳温和的余辉镀亮他身旁的一切,这样的时刻富有情调,他感到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的美丽和充满活力,于是,他拿起了显得有些沉重的笔,写作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终于,他的作品被一家刊物发表,惊喜之余,他还收到一封来信。
这封信是一位名叫云霞的女士写来的,她在信中谈了她看作品后的感想,以及她提出的意见,并为他的精神所感动。从那以后,每当哈开目的作品发表后,云霞就会写信向他表示祝贺,花开花落,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便成为笔友,但是,哈开目从未见过云霞的面。今早省作协发来请柬不到一小时,云霞就打电话,说要专程到他家表示祝贺。他感到有些意外。
中午时分,云霞来了,简短的问候之后,她就让哈开目猜猜是谁让她来的。
“是……是谁……”哈开目惊讶地张开了嘴巴。
云霞就向哈开目讲起了远在科威特的她,每当哈开目的小说发表后,云霞就寄给她,她看后便写信让云霞抄写给哈开目。说着,云霞把她的所有信件放到了他的面前。哈开目的心潮又一次猛烈地翻滚起来,泪水也随之夺眶而出。
云霞还告诉哈开目:“明天你到省城下车后,就会看到她在车站等候你,她是昨天中午从科威特飞回省城的……”
不等云霞把话说完,哈开目禁不住哭出声来,他仿佛看到她戴着洁白的纱巾,微笑着向他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