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儒释道”中的“儒”,是宗教还是哲学的问题,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外,历来有不同的看法。从已发表的论著看,多数人认为“儒”是哲学,少数人主张是宗教。本文作者李申先生从“孔子与鬼神”、“儒教的上帝和神灵”、“儒教的彼岸世界”、“儒教的组织和祭仪”等几个方面阐述了“儒是宗教”的观点,赞同否认儒是宗教就等于拦腰砍断了儒家学说半截,就无法全面地、正确地认识中国古代文化的观点。发表此文的目的,意在引起不同观点的争辩,进而促进中国宗教研究的深入发展。
1979年,在南京市召开的中国无神论学会成立大会上,及在太原市召开的“文化大革命”之后中国哲学史学会第一次大型的学术讨论会上,任继愈先生提出了“儒教是宗教”的命题。此后又接连发表了《论儒教的形成》、《儒家与儒教》、《儒教的再评价》、《朱熹与宗教》等论文(参见《任继愈学术论著自选集》1991年版,第115~190页),阐述了儒教的本质及其特征。从那时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学术界断断续续,以不同的方式对“儒教是教”说进行了讨论和争辩。从大体看来,可以说是赞同者少,反对者多。反对者的意见如果归结为一条,就是说儒教不具有一般宗教的特征。比如:儒者一般不信鬼神,儒教无宗教组织和宗教仪式,儒教无彼岸世界等等。对于上述这些学术观点,“儒教是教”说的主张者及其屈指可数的少数赞同者,多年来几乎未作答辩。本文不揣浅陋,欲就儒教的有关问题谈一点自己的认识。错误和不当之处,希望能够得到有关专家的指正和批评。
一、孔子与鬼神
“儒教非教”说的首要根据,是孔子不信鬼神,至少是不笃信鬼神。作为儒家学派的创始者,不信鬼神或不笃信鬼神,后世儒家又怎能相信鬼神成为宗教呢?因此,孔子对鬼神的态度问题,是我们首先要讨论的问题。
从《论语》这部书出发,一些人认为孔子信神,另一些人则认为孔子不信神,至少是不笃信鬼神。多年来关于孔子对待鬼神态度的争论,几乎都未超出《论语》的范围。
然而孔子一生,周游列国,欲于不可为之世,救礼崩乐坏之失,行先王之道,而终究一事无成。所成就者,只在教书育人。教书要有教材,教材就是载先王之道的各种文献和制度,这就是五经或六经。孔子自称“述而不作”,他所“述”的,也就是这些载先王之道的文献。而且孔子和今天的教师不同,他所述的,就是他所信的,教授什么内容,全由自己决定。
《论语》,仅是孔子在教学过程中为学生答疑的记录,而不是孔子的全部思想。因此,必须和六经联系起来,才能看出孔子思想的全貌。
六经之中,《乐记》早亡;据朱熹说,《周易》当时也未成为教材;而《春秋》,则是孔子晚年所修。因此,六经之中,《诗经》、《尚书》和礼经,无疑就是孔子教授学生的教材。而且从《庄子》开始,“诗书”或“诗礼”,也被认为即儒家或儒学的特征,那么,这几部儒经,对鬼神的态度如何呢?
先说《诗经》,其《大雅·文王》篇说:
文王在上,於昭于天。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在这一篇中,上帝不仅被认为是存在的,而且似乎是和人同形的存在。而《诗经》中,类似这样谈论上帝的诗篇,并不是少数。诗人们可以怨天,甚至恨天,但均不否认作为至上神的天或上帝的存在。
关于音乐史,专家们常有一种意见,认为音乐歌舞最初是用来娱神的,因此,音乐源于宗教。研究中国古代诗歌音乐的学者,也常说《九歌》等是娱神之歌等等。其实,《诗经》中的许多诗,也是娱神之歌。《毛诗·诗谱序》说:
……故孔子录懿王、夷王时诗,讫于陈灵公淫乱之事,谓之变风变雅,以为勤民恤功,昭事上帝,则受颂声,弘福如彼;若违而弗用,则被劫杀,大祸如此……
孔颖达在《毛诗正义序》道:
故曰:感天地、动鬼神,莫近于诗。此乃诗之为用,其利大矣。
诗的作用如此,诗的内容如彼,孔子“述”诗,对天地鬼神又持如何态度呢?
再说《尚书》。现存《今文尚书》二十余篇,第一篇《尧典》,说舜接受帝位之后,即:
肆类于上帝,睶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
以下各篇,除《禹贡》仅讲山川物产以外,《甘誓》、《汤誓》、《盘庚》、《高宗肜日》以下,以至《周书》各篇,又有哪一篇不曾称天和天命呢?孔子“述”《尚书》,又将如何对待其中的天和上帝、天命和鬼神呢?
最后说礼。孔子重礼,已无疑义。但孔子所重的礼,其内容和意义又如何呢?孔子所痛心疾首的礼崩,其内容和意义又是什么呢?
《礼记·祭统》说:“礼有五经,莫重于祭。”所谓重礼,首先和主要的,是重视祭礼;所谓礼崩,首先和主要的,也是祭礼被破坏。被破坏的祭礼之中,又主要是祭天之礼被破坏。
从周平王东迁那一年开始,秦国就违犯只有天子可以祭天的礼制,自以为主少昊之神,立臝祭祀白帝。不久,齐桓公又认为自己功侔古帝,要实行封禅。儒者的故乡鲁国,也不甘落后,实行郊祭天之礼。并且违背“不王不*:”的礼制规定,行*:礼。以致孔子虽知其错,而口不忍言。
现存的礼经有三种:《周礼》、《仪礼》和《礼记》(《礼记 》又分《大戴礼记》和《小戴礼记》),其中关于祭天、祀神,都讲得详细而分明。诚然,这些内容,并非都出于孔子以前,然出于孔子以后者,就更与孔子所述有关。我们不能肯定,那其中的“子曰”、“孔子曰”,果真都是孔子所说,但是,礼经对待天地鬼神的基本态度,却不能不说是孔子、乃至整个儒家的基本态度。
在《论语》中,我们可以读到孔子“敬鬼神而远之”的记述,读到孔子对有病祷神的消极态度。这类事例,我们还可以补充一些,比如《左传·哀公六年》,楚昭王有疾,既不祭河,也不祷神把疾病移于令尹、司马。孔子赞扬说:“楚昭王知大道矣。”然而此类事例,仅说明孔子时代传统的宗教观念发生了某种变化,而这种变化则是随着时代的进步不断发生的。当时的先进人物,包括孔子,已不再像以前那样,至少不再像商代的人们那样,事事都要请教、听命于鬼神,并不能说明孔子根本不信鬼神。而且,从世界其他宗教以及中国此后儒佛道三教的情况看来,宗教思想家反对某些鬼神或迷信现象倒正是为了维护本宗教信仰的高尚纯洁。这一点,我们以后还要论述。
以上的考察表明,孔子不是不信鬼神,而是虔诚地相信天命鬼神,并且为维护传统的宗教礼仪制度,进行了顽强的努力。
二、儒教的上帝和神灵(上)
在汉武帝采纳董仲舒对策,决定独尊儒术之后,即采纳亳人谬忌建议,以太一为至上神,五帝降为太一的辅佐。从此以后,上帝的名号及其意义,就完全由儒者据儒经加以规定和进行解释了。
西汉末年,王莽执政,据儒经,将上帝称作“皇天上帝太一”。东汉承王莽,称“皇天上帝”。其后或称“皇皇帝天”(曹魏),或称“皇皇后帝”(孙吴),或称“昊天上帝”(晋),或称“天皇大帝”(南朝梁)。隋唐时代,据《周礼》,将上帝定名为“昊天上帝”,遂为后代沿用。宋真宗曾向上帝献尊号“玉皇大天帝”,未能延续下来,由儒者制订的国家祀典,仍称昊天上帝,直到清末。现存的北京天坛祈年殿中,仍保留着一块昊天上帝的神主牌位。玉皇大天帝的名号则被道教采用,并在道观内立像建殿(阁),作为道教上帝的正式名号。
“皇天”、“昊天”的名号,来自儒经,比如《诗经》、《周礼》等。在这些儒经中,还可见到“上天”、“苍天”、“天”等关于至上神的名号,这些名号的意义如何呢?《毛诗·黍离》:
苍天,以体言之。尊而君之,则称皇天;元气广大,则称昊天;仁覆闵下,则称天;自上降鉴,则称上天。
也就是说,那高高在上、望之苍然的一团广大元气,也就是君临世界、仁爱慈善的上帝。
后来,儒者们普遍接受了神人不同形的意见,并把它正式写入了国家祀典:
按《开宝通礼》,元气广大,则称昊天。据远视之苍然,则称苍天。人之所尊,莫过于帝,托之于天,故称上帝。(《宋史·礼志》)
北宋中期,儒者们又从气中体贴出了理,于是,程颐说道:
天者,理也;神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帝者,以主宰事而名。(《程氏遗书》卷十一)
以形体言之谓之天,以主宰言之谓之帝,以功用言之谓之鬼神,以妙用言之谓之神,以性情言之谓之乾。(《程氏遗书》卷二十二上)
天、帝、鬼神,虽异名,却同实。所谓形体,就是那浩大元气。理主宰气,所说那个上帝,就是那浩大元气中的理。俗而言之,也就是说,那浩大元气是上帝的形体,气中之理是上帝的灵魂,或者说,是上帝本身。
这样的上帝,和人不同形,却和人同性。它具有人格,可以赏善罚恶,可以和人感应:
匹夫至诚感天地,固有此理。(《程氏遗书》卷十五)
棣问:“福善祸淫如何?”曰:“此自然之理。善则有福,淫则有祸”……又问:“今人善恶之报如何?”曰:“幸不幸也。”(《程氏遗书》卷二十二上)
依程颐说,那些未遭报应的,不过是侥幸罢了。因此,天、上帝,是全知全能、无所不在的。人每时每刻都应以十分虔敬的心情来修饬自己,好像上帝就在您的身旁:
“忠信所以进德”,“终日乾乾”,君子当终日对越在天也……故说,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大小之事而只曰“诚之不可掩如此夫”。彻上彻下,不过如此。(《程氏遗书》卷一)
程氏兄弟的上帝观被儒者继承,成为宋代以后正统的上帝观。朱熹的《敬斋箴》,把对上帝的敬畏作为儒者修饰自己的首要规条: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
因此,宋以后儒者用于修饬自己的“主敬”原则,绝不仅是一种道德心态,而首先是一种宗教心态。敬,就是敬畏上帝。
那么,从孔子开始,作为一个儒者,有没有不信上帝、否认上帝存在的儒者呢?可以说,一个也没有。
比如荀子,其《天论》篇反对雩祭、卜筮,主张“制天命”,这些主张仅仅说明,天有自己的职分,它不会因为人的行为改变自己的主意,却并不否认作为至上神的天的存在。其《礼论》篇说:
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故王者天太祖……郊止乎天子,而社止于诸侯……
祭祀,敬事其神也……
故社,祭社也;稷,祭稷也;郊者,并百王于上天而祭祀之也。
这些言论表明,荀子并不否认作为至上神的天的存在,也不否认其他神灵的存在。他和其他儒者一样,坚持礼制,主张天地君亲师的祭祀。
又如王充。他反对当时的天人感应说,认为人死无知,不为鬼。人们已经注意到,王充并不完全否认鬼的存在。人们还少加注意的是,王充不否认作为神灵的天的存在,不否认上帝的存在。《论衡·死伪》篇说:
上帝,公神也。
《论衡·辨崇篇》说:
天,百神主也。道德仁义,天之道也;战栗恐惧,天之心也……孔子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人之于世,祸福有命……
《论衡·雷虚篇》,王充说:
天神之处天,犹王者之居也。
本文以为,这是对古人将上帝称作天的最正确的解释。天人一理,后人也常用地望代人物。如以“昌黎”代韩愈(韩愈籍贯实为孟县),以“黄梅”代五祖弘忍等等。王充所反对的,只是说人的行为可使上帝发生感应。
三、儒教的上帝和神灵(下)
儒者承认上帝的存在,并对上帝的作用作出了阐释。
和一般的神灵一样,上帝作为至上神,其基本功能自然是主宰一切、赏善罚恶等等。贾谊说:
故天之诛伐,不可为广虚幽间,攸远无人,虽重袭石中而居,其必知之乎?……故曰:天之处高,其听卑,其收芒,其视察。(《新书·耳眜》)
陆贾说:
(学者)上决是非于天文,其次定狐疑于世务。(《新语·思务》)
圣人因天变而正其失,理其端而正其本。(同上)
上帝主宰一切、全知全能、赏善罚恶的思想,到董仲舒发展为完备的神学体系。后来的儒者只是认为汉代儒者把天人感应说得太过分,却不根本否认上帝主宰、赏善罚恶的功能。《程氏遗书》卷二十二下,载伊川语:
又问:“汉儒谈《春秋》灾异,如何?”曰:“自汉以来,无人知此。董仲舒说天人相与之际,亦略见些模样,只被汉儒推得太过。亦何必说某事有某应”。
程颐的这个思想,也是宋代以来,儒者们的基本观念。
但是,作为儒教特点的是,儒者们认为,上帝给人类指派了君和师,让他们来教化、治理上帝的子民。《孟子·梁惠王下》载:
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
孟子说,这话出自《尚书》。《古文尚书·泰誓》,文字与《孟子》稍有出入: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
朱熹《大学章句序》,对这个意思讲得更加明白:
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
因此,依儒教教义,不仅君主是接受天命而立;师,也是天之所命。而自从独尊儒术之后,师也就由儒者担任。儒者的领袖,是孔子,称“先师”。此后的许多儒者,颜回,甚至董仲舒、王弼等,都获得过“先师”的称号。而依周礼,先师也享受如同神灵一样的祭祀。《礼记·文王世子》载:
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
天子视学,也须祭先师。天子出征归来,要向先师行献俘礼,报告成功。
“始立学”所祭的先圣,汉朝以来,或指周公,或指孔子,后来则孔子集圣师于一身,称“至圣先师”。至于君主,那是当然的圣人。谁作了君主,谁就是圣人。刘邦作了皇帝,司马迁说:“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史记·秦楚之际月表》)安禄山叛乱,抓到了哥舒翰,“安禄山问翰曰:汝常轻我,今定何如?翰伏地对曰:臣肉眼不识圣人……”(《资治通鉴》卷二百十八)哥舒之对,自然是为了求生,但反映了以君主为圣的普遍意识。君主的命令叫“圣旨”,而圣旨,乃是天意的表现。圣人的话,就是天意。董仲舒说:
名号异声而同本,皆鸣号而达天意者也。
天不言,使人发其意,弗为,使人行其中。名,则圣人所发天意。(《春秋繁露·深察名号》)
邵雍《观物篇》道,圣人,“能以一心观万心,一身观万身,以一物观万物,以一世观万世”。
又谓其能以心代天意,口代天言,手代天工,身代天事者焉。
清末,康有为《春秋董氏学》卷五,列《孔子春秋代天发意》一条,其中说道:
杨子曰:“圣为天口。”孔子之创制立义,皆起自天数。盖天不能言,使孔子代发之。故孔子之言,非孔子言也,天之言也;孔子之制与义,非孔子也,天之制与义也。
康有为的说法,并不是他的发明,而是儒教的一贯传统。
圣人之言既是天之言,那么,由圣人所阐发的儒教教义,也就是传达了天意。儒者们依儒经行事,也就是依天意行事。
天或上帝之下,是所谓的“百神”。百神的组成,从日月、山川,到鸟兽、门窗,名儒、名臣、名人,也得忝居百神之列。百神的数量,多时达一千七百位,少时也有六七百位。祭祀百神,使人们把中国的宗教称为多神教,也使明末以来的传教士们发生了二三百年的礼仪之争。称中国为多神教的人们以及传教士们,都不知百神之上,还有一位主神,那就是上帝。而所谓一神教,实际上不过是在众神之上还有一位主神罢了。至于众神的多少,那要视具体情况来定。
儒教百神,组成像人间官僚系统那样的等级体系。每个神的品级、爵位,一般说来,是由儒者规定的,并载入国家祀典。平素,它们依照规定,享受一方祭祀,如同诸侯的有封地和食邑;大祭时,则依品级配享、从祀于天坛之上。不入祀典的,被称为“淫祀”。儒者或某些国家官吏,常常为废除淫祀而斗争,他们常被误认为无神论者。有时候,已入祀典的也会被贬黜、降格,如同官吏的被罢免和降职;民间兴起的淫祀也会被纳入祀典,如同造反者的被招安。一般说来,这些事,都要由儒者出身的官吏提出建议,并在建议获得批准后付诸实行。
四、儒教的彼岸世界
上帝和神灵们的世界,就是儒教的彼岸世界。和其他宗教似乎不同的是,儒教不是主张人们死后要进入另一世界,因而也不主张生前脱离世俗生活,而是主张把现实的事情办好。简而言之,也就是说儒教是入世的,而不是出世的。这一点,也是主张儒教非教的主要依据。
依儒经,上帝“作之君、作之师”,教给君师的任务,不是让他们带领人们到上帝的世界里去,而是要他们“克相上帝,宠绥四方”,即辅佐上帝,把天下治理好。这只是教义的不同,并不是教与非教的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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