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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着不可能不被人议沦,人死了不可能不被人评说。对于陈克礼曲折坎坷的一生和悲惨的结局的评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众说不一。
陈克礼死了二十多年了,人们从各自的视角,各自的情感和各自的理性出发来议论他,或褒或贬,是非功过皆由人议。有人说他是个可歌可泣的舍希德,有人说他是个背时鬼,有人说他是个宗教狂热分子,有人说他用自己的血洗涤了一个正大的灵魂。
安拉造化的世界是丰富多彩的,安拉造化人的情感是复杂多变的。对于陈克礼不同的评论是各人情感的自然反映,把当代人对陈克礼的评论记录下来是有价值的,必要的。为此,笔者把采访过程中获得的各阶层人对陈克礼不同的评论汇集起来,以供读者赏析。
由于许多评论者要求不写自己的姓名,故本章所录评论者的评论一律不写姓名。
一位汉族农民说:陈克礼是个好人,是个穷人。他当阿訇也罢,写书也罢,教书也罢,总是教人学好、干好。说他坏,他坏到哪里?没有事实。不管“四人帮”说他怎么反革命,掘地三尺,拿到了什么证据?
唉,冤枉了他,冤死了他。
经院的一位教师说:陈克礼一生善良、清贫、勤奋、艰苦。他一生从未侵害过任何人的利益,他无愧于国家和社会。他一心只想做学问,只想用伊斯兰思想来净化穆斯林的心灵。
北京某清真寺的一位阿訇说:许多名人由于先有名而后泯没,历史自有记载。陈克礼卓尔不群却被风沙湮没,如今应该使他的功绩昭然于世。
他是个天才,毁得太可惜了。他的文章全是公开的,而且多数是翻译的。他的著作是上乘的。
有人说他狂热,他狂什么?他狂在哪里?他仅仅当了三年阿訇。
著名的穆斯林历史学家某某说:陈克礼只会著书,不会生活,他是政治上的胡涂人,走长路不看天色风云。
某经学院副院长说:陈克礼是个人才,是个难得的人才。一件珍贵的东西当失去了的时候,人们就会感到更珍贵。陈克礼被毁了使人倍感惋惜。
一位小学校长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陈克礼接受了党的宣传教育,他在自己的著术中欢呼革命胜利,积极拥护共产党领导,热情颂扬新社会、新事物。后来他说了些错话也是有环境影响的。言论问题易生易散,他完全能成为一个积极为社会主义服务的学者,他被无辜处死了真令人痛心。
某教育学院一位讲师说:陈克礼的悲剧一半是时代悲剧,一半是性格悲剧。德国哲学家卡尔雅斯贝尔斯说:“悲剧呈现在人类追求真理的绝对意志里。”此说符合陈克礼的悲剧的必然性。
一位阿訇说:执著地追求导致了陈克礼的苦难,苦难造就了人们心目中的陈克礼。如果他善于权变、市侩、背离信仰、无所作为,那么,他就是另一个陈克礼。
他之所以迷恋翻译和创作,是他在伊斯兰经典中发现了别人尚未发现的境地,参悟到了别人还没有参悟到的真理。 一位伊协负责人说:陈克礼在北京大学和北京经学院工作时,人缘不好,孤芳自赏,脱离群众。他与同住一室的同事都不能融洽相处,他不能原谅别人,别人怎能原谅他呢。
陈克礼并非贡献很大,他只不过写了几本书而已。他之所以博得了广大穆斯林崇敬,只是因为他的不幸遭遇一一他的死。他的一大优点是好学善思。对于别人谈论伊斯兰教的缺点,或者对伊斯兰教稍有异说,他总是立即直抒反对意见,这并非明智。
台湾出版的《圣训之冠》序中说:《圣训之冠》一书是我国陈阿洪(訇)克礼以三年时间译成中文,后因大陆批斗恶化,陈阿洪(訇)不幸于1970年殉教归真。……综观《圣训之冠》汉译本行文浅显畅朗,精要通俗,既便于研读,也便于传诵,故能畅行中国各地,使圣德普照,嘉惠中国穆民同胞。我们读到这部《圣训之冠》应当感谢辛劳编纂的曼苏尔教授,也应当感谢翻译成中文的陈阿洪(訇)克礼。
伊拉克诗人卡兹慕·赛马威说:陈克礼先生在中国与阿拉伯文化交流中所作的贡献使我十分敬佩。他把我的诗译成中文,使之能与中国广大读者见面,我由衷地表示感谢。
北京大学一位阿拉伯语教师说:写陈克礼,不值得写他。他在北大思想表现不好,骄傲,吃不开。他的阿拉伯语口语水准也不高。他被杀了,听说政府给他平了反。当然,他的作品对人民有益,求主恕饶他。他已经死了多年了,我们不能落井下石,尽说他坏。
民族学院一位教授说:伊斯兰学者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学者是为了职业,为了自我满足;另一类学者是有使命感,有献身精神的。陈克礼是后一类学者的杰出代表。
一位穆斯林干部说:陈克礼的一生可以切成两半来说:他的前半生是拼命地学,他的后半生是拼命地写,直到归真。他对伊斯兰教真可以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北京大学一位教师说:陈克礼在北大工作期间,凡集体活动他都不想参加,一有空他就去写书,有事要找他,急忙找不到他。大家都在紧跟时代潮流,他却逆时代潮流而行,他咋不背时呢。
一位政府领导干部说:对于陈克礼的言论问题,用极左的政治标准来衡量,他是全错的,用今天理性的政治标准来衡量,他的话一半是没有错的,一半是有错但可以宽容的,不存在犯罪问题。杀害陈克礼纯粹是“四人帮”残暴政治的猖狂。
一位穆斯林老人说:顿雅(今世)太复杂了,生活太复杂了,人心太多变了,谁能对陈克礼一生的是非功过作出无可争议的评论呢?还是留给将来,留给后人去评论吧!
一位穆斯林市民说:陈克礼阿訇太不会转弯了,批斗他的时候,他一直硬顶。那次在电影院批斗他,他的态度太强硬了。他不该那么硬,他吃了很多苦头,真教人痛心。
可惜陈阿訇那样的人才,在哪去找像他那样的人才,现在找不到!没有!
一位乡村教师说:人类历史上需要有两种人物:一种人物需要屈从地活着是为了事业,为了给人类留下珍贵的遗产;另一种人物需要从容地死去,是为了维护真理,为了留下精神。前者如司马迁,后者如陈克礼。
一位穆斯林大学生说:陈克礼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纯粹为发展伊斯兰文化事业而牺牲的人。他既有出众的才华,又有崇高的品格,他称得上是德才兼备的阿訇、学者,称得上是伟大的舍希德。
某清真寺的一位社头说:那年头,我们这些人都是被运动的群众。我们身不由己,言不由衷,昧着良心批斗人。陈克礼阿訇却是冰清玉洁,刚正不阿,心口如一,他从不趋炎附势,曲意逢迎。
一位穆斯林刊物主编说:陈克礼一贯生活简朴,不讲吃喝穿戴,他一心只爱做学问。他历尽艰辛,殚精竭虑于伊斯兰文化,其造诣之深超越了前人。
一位伊斯兰教经学院研究人员说:研读陈克礼的著作和译作,可以看到陈克礼是个富有独特见地的学者。他的精神境界之高远非一般学者可比。他对伊斯兰经典内含的见解和发挥是独到的。他善于从天经经文的纵横联系中发现经文的奥义,阐发天经的真理。
一位从事阿拉伯语刊物翻译工作的学者说:回族知识分子既要忠于公职,又要忠于宗教信仰二者兼善者,历来非常困难。人类,首先是生存。贴标签应付局面是回族知识分子难免的选择,极端思想危及生存。回族穆斯林知识分子一旦步入仕途便进入一道夹缝:坚守宗教信仰必受反信环境的歧视,甚至鄙弃;背离宗教信仰又受内心的压力和教胞的非难。有的人在夹缝中艰难的生存下来了,有的人不愿在夹缝中生活,被毁灭了。千百年来因坚守宗教信仰而拒入仕途者凤毛麟角;跻身仕林,背离信仰者则比比皆是。陈克礼属于前者。
某穆斯林学校一位校长说:陈克礼什么都爱学,对什么知识都感兴趣,他算得上是一流水准的知识分子。他唯独缺少一门知识——当代政治学。他执著地为理想而奋斗,却从不思量他的理想与现实之间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他的不幸就在于此。
陈克礼的一位教友说:陈克礼最厌恶闹教派,他无论走到哪里,对伊斯兰各教派都一视同仁。他和穆斯林交谈,从不谈各教派的长短。早在他参与办《伊联报》的时候,他就告诫读者要认真读天经和圣训才能克服自身的教派情绪。这是陈克礼最优秀的品性。
有个管犯人的汉族干部说:我管过的犯人中有许多穆斯林,其中有不少人当过阿訇,在这些阿訇中没有一个比得上陈克礼。陈克礼是你们伊斯兰教少有的人才。如果中国伊斯兰教多有几个陈克礼,你们伊斯兰教一定很兴旺,伊斯兰文化一定会展现出光辉的魅力。这当然要有个良好的外部环境。
陈克礼的一位同学说:陈克礼在陇东师范学习的时候,因为他视力差,不爱奸体育,他哪也不去,整天学习,同学们约他去打球他也不去。放假了,同学们都走了,他一人在清真寺里住着,生活很艰苦,吃饭困难。供饭的乡老一次送几天的馍,陈克礼只能吃开水泡馍,他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努力学习。他的学业成绩大大超过了我们。在我们这十几个河南籍的同学中,就是他一人成功了,成名了,达到了出类拔萃的程度。
一位汉族退休干部说:要发展伊斯兰文化,要研究陈克礼。陈克礼的一生就是一部很好的伊斯兰教科书。有人说他的每个细胞都散发着伊斯兰教的气息,这种说法是合适的。
一位阿拉伯语学院校长说:读王静斋的书要念过经才好理解;读马坚的书要学过汉语才好理解;读陈克礼的书,大学的、高中的、初中的、小学的,各层文化程度的人都能读懂,都能有所收获。所以《从穆罕默德看伊斯兰教》一书是“大众化,化大众”,是人人的课本。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读《从穆罕默德看伊斯兰教》理解肤浅,后来再深入读,认识到这本书是陈克礼根据天经和圣训写出来的。我给学生讲课引证天经和圣训的话,就是引证陈克礼的话,我备课也参考陈克礼的书。
我读了陈克礼的书,对照观察周围,看到许多人生在中国不学汉语,念了一辈子经不会说阿拉伯语,这是旧式经堂教育的缺陷。
陈克礼的同事某某说:陈克礼最大的缺点是说话放肆,他不识时务,正当批判胡风的时候,他竟然说不参加反胡风的批判会,认为与己无关。在经学院工作他太偏于宗教,疏远现实政治,说话随便而且颇多越过政治雷池。当他被划为右派分子时,有人叫他逆来顺受,俯首认错,以避反右运动锋芒,他却说:“这是起码的信仰自由”而不听忠告。
陈克礼在经学院讲课很受大家称赞,深得学生爱戴。如今在北京的老人手对陈克礼深有怀念之情,对他的死无不深表痛惜。
一位经学院学生与一位北大教师的对话
学生:人们都说陈克礼是一位可歌可泣的舍希德,你老对陈克礼的印象如何? 教师:陈克礼没什么可歌的,他在北大是个讨人嫌。 学生:陈克礼在北大的错误究竟有多大? 教师:他孤傲,脱离群众,死守宗教,无视现实。 学生:他的这些错误无损别人的利益,能说他讨人嫌吗? 教师:是讨人嫌。 学生:能做到一生完美无缺的人世上难找,陈克礼被杀20多年了,能不能把他的错误和贡献对比一下,作个公正的、无偏见的评论呢? 教师:当然,他已经献出了生命,公平的说,他的错误是一时一事的,他的贡献是贯穿一生的。两相对比是大石头比小砂粒。单是他对《古兰经》一点奥义的阐发就足以抵消他的错误,何况他写了很多阐发《古兰经》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