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见过那样深情的友谊,
只有用大海的深才能比喻。
天仙知情为之赞叹不已,
行星见证为之含泪欲滴。
一个为译写经书走上刑场,
一个为保存经书走进监狱。
生性重感情的陈克礼一生结交了不少朋友,当他陷入苦难之后,朋友们都被迫与他断绝了往来。唯独有个叫马志仲的朋友却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系。在漫长的患难之中,他们的友情日益深厚,日益超凡了。经历了二十多年密切的情谊交往,他们却从来没有见过面,因而被称为“从未晤面的挚友”。
马志仲是甘肃省临夏市人,小学学历,店员出身,以摆小杂货摊为生。马志仲自幼勤奋好学,具有丰富的伊斯兰教经学知识,并有一定的汉文写作能力。
初建友谊一一《伊联报》时期
1948年,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学生鲍承礼和两位同学刘有强、刘有信共同创办了《伊联报》。陈克礼应邀参加该报工作。当时年仅二十岁的马志仲是《伊联报》的热心读者,经常向该报投稿、写信。陈克礼对待读者的来信、来稿非常认真负责,认真阅读,认真复信。在读者与编者的经常联系中,马克仲与陈克礼建立了文字之交。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虽然《伊联报》停办了,但马志仲不忘陈克礼这位编辑朋友,继续与陈克礼保持通信联系,增进友情。
1950年至1952年,陈克礼的译作和著作相继出版,马志仲是陈克礼译著的研读者和宣传者。1954年陈克礼翻译的《圣训经》上册出版。马志仲从陈克礼的译著及通信中看到陈克礼比起中国伊斯兰教前辈,大有后来者居上的素质。他看到陈克礼胸中有一个蕴藏丰富的伊斯兰文化“矿床”,应该帮助他努力开发。1955年陈克礼曾经给马志仲写信说:“翻译经书我只能利用晚上时间,时间太少了,一心不能二用,只有离职才能有充分时间专心译写经书。”马志仲回信表示积极支持,他在回信中说:“有稠共吃稠,有稀共吃稀。我一定竭尽全力支持你。”1956年陈克礼患病住院,马志仲及时给他汇款帮助。1958年陈克礼在西安被抓起来,后来被押送到陕北“劳动教养”。在三年多艰苦的“劳动改造”期间,马志仲是陈克礼唯一的通信者和救济者。1962年陈克礼被解除劳动教养,从陕北回到家乡,后来又被戴上右派分子帽子,再次失去自由,生活陷入极度困苦的时候,马志仲依然是陈克礼唯一的救济人。尽管受到沉重的政治压力,面临可怕的打击,马志仲依然想尽办法,甘冒风险,始终没有间断给陈克礼寄钱寄物,支持他译书写作。因此人们说马志仲与陈克礼的友谊是超凡的,可歌可泣的。苦难的日子是漫长的,感人的事迹是述不尽的。
在铜川煤矿区“劳动改造”的日子
1959年7月,陈克礼和他的同类们从陕北山区被押到铜川市的崔家沟煤矿区继续进行“劳动改造”。数百人被编成筑路大队,修筑矿区的公路。
铜川山区一遇到下雨,修路的劳教人员就要多吃一种苦头。修路中常常一阵雨来,地上很快变成泥泞,无雨衣、无雨鞋的劳教人员穿着劳教队发给的圆口布鞋无法走泥泞路,赤着脚走泥泞路很不好受。因此陈克礼很需要雨鞋。他向谁去要雨鞋呢?唯一可伸手的人就是马志仲。马志仲接到陈克礼要雨鞋的信,就及时去买,可是,当时市场已经陷入商品奇缺,马志仲跑遍本市的商店买不到雨鞋。正在为难之际,马志仲的妻子想到父亲脚上的雨鞋,可以说服老人脱下来给陈克礼寄去。马志仲去给岳父讲了,岳父慨然答应:“好吧,让我也沾点塞娃卜”,老人欣然把雨鞋脱下寄给了陈克礼。
有一次马志仲接到陈克礼来信,信中说:“近期我的视力明显下降,望想吃点羊肝”。当时饥饿已笼罩全国,马志仲也处于饥荒难熬之中,在本市根本没有肉食可买,但他极力不使陈克礼的望想落空,决定到牧区去买。他跑到甘南自治州的合作镇,镇上毫无肉食的踪迹。他找一位朋友帮忙,那位朋友说:“你以为牧区不缺肉,别说想买肉和肝,就是买点牛羊血都没门儿!这里的牧民拿着商业局的介绍信去买点羊血都买不到”。马志仲失望地回来了。他想了想又跑到一百多里之外的夏河县去,在夏河县他找到朋友马自才,请他帮助买点羊肝和羊肉。马自才跑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买到了二斤羊肝和三斤牛肉。为了使羊肝和牛肉在邮寄过程中不至变坏,马志仲采用特殊的加工办法:先把羊肝和牛肉分别切碎放到锅里焙到七成熟,再加进盐和其他调料,然后再晒干,这样就耐放了。陈克礼收到了马志仲寄来的包裹,不仅有羊肝还有牛肉,这在当时要算是最珍贵的礼物了。马志仲从一个获释人员嘴里得知劳教队里非常缺菜,劳教人员普遍需要辣子面和盐来代替菜。马志仲便及时给陈克礼寄去了辣子面和盐。
有一次陈克礼收到马志仲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全是油香,陈克礼喜出望外。他在给马志仲的回信中写道:“你寄来的油香我收到了。人在饥饿不堪的时候,想到吃过的什么东西都觉得很香。在这里我常常想到吃油香,特别是一想到西北穆斯林做的油香就感到格外香,真有点垂涎之感。你寄来了油香,太感谢了,你对我真是关怀备至了”。
在家乡的菜园劳动改造的日子
1962年春,陈克礼从铜川崔家沟煤矿劳动教养期满获释回家,希望能重操翻译事业,马志仲表示全力支持。陈克礼回到家乡之后被安置在镇政府管辖的蔬菜生产队里劳动,劳动之余他奋力翻译、写作。马志仲不断给他汇钱寄物,竭尽全力予以支持。
1963年陈克礼被戴上了“右派分子”帽子,再次失去了自由。马志仲甘冒受株连的风险继续给陈克礼寄钱寄物。当马志仲从陈克礼的来信中得知他给陈克礼的汇款受到了街道监视人员的注意的时候,便采取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办法,即汇一次款换一个地址和汇款人的姓名。马志仲做生意常去外地,便在外地邮局给陈克礼汇款,汇款单上填写的汇款人姓名及地址则是随意虚构的。这样,次数一多,好像有多处的人都在给陈克礼汇款,于是麻烦就来了。监视人员注意到给陈克礼汇款的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便产生了很多怀疑。公安机关按图索骥进行调查。调查中,找到汇款单上的地址,却查无此人;找到汇款单上写的市县却没有汇款单上写的街名;找到汇款单上写的县市及街名却没有那个门牌号。
有一次,马志仲给陈克礼汇款四十元,使用了居住在临夏市区一个叫马哈格的穆斯林的门牌号,没有使用马哈格这个姓名。马志仲事先和马哈格作了商量,并且向马哈格保证,此汇款纯粹是给处在贫困中的陈克礼的“赛代盖”(济贫),支持他译写经书。马哈格信仰虔诚,敬重陈克礼,便一口答应了。马志仲嘱咐马哈格,如果有人来查问,你只需说不知道就行了。马志仲给陈克礼的四十元钱汇走了。
时隔不久,一天下午一位警察到马哈格的门前望了望门牌就走了。第二天又一位警察来到马哈格的住处,询问马哈格给谁汇过款?早有准备的马哈格淡淡地说:“我自己穷得叮当响,哪里有钱给别人汇。我从没给别人汇过钱”。警察提名叫响地说:“你明明给河南省襄城县一个姓陈的汇款四十元,为什么不敢承认?”马哈格说:“我既无远亲在河南,也无己友在河南,你说的谁给姓陈的汇款,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警察无法对马哈格继续迫问下去,他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呆了一会儿就走了。然而,更多的怀疑在警察心里产生,马志仲是怀疑的焦点,他被怀疑是一条“反革命大鱼”,需要放长线钓他这条大鱼。
陈克礼在蔬菜生产队里劳动,每个劳动日的工资只有几角钱,生活十分艰难。马志仲深知陈克礼的窘迫处境,他经营小货摊,尽管收入微薄,而且时有病患,但为了使陈克礼有是够的精力翻译、写作经书,他节衣缩食给陈克礼的援助保持不断。直接汇款有了阻力,他便改用其他办法邮寄。
临夏地区盛产蚕豆,马志仲给陈克礼邮寄炒蚕豆,把人民币捏成小疙瘩混在蚕豆中寄去,寄棉衣把人民币缝在棉衣里,寄褥子把人民币夹在褥子里,寄兔皮帽子、棉鞋、单衣等等,每寄一样东西都巧妙地夹寄人民币。每寄一个包裹仍采用虚构的地址和寄件人姓名。
有一次是在初冬时节,马志仲做生意赚了点钱,他没有考虑改善自己的生活,而是想到了贫困中的陈克礼。他给陈克礼做了件黑羔皮短大衣,把三十元钱缝进短大衣的边缝里。陈克礼收到了包裹在大衣里取出了三十元钱,女儿高兴得双脚直跳。陈克礼穿上羔皮短大衣感到的温暖是双重的。
俗话说:“礼尚往来”,然而,马志仲对陈克礼的援助却是单向的,有去无来的,而且二十年如一日(直到陈克礼归真)。这是他们友情超凡的一大特点。
陈克礼在那样艰难困苦的处境中孜孜不倦地翻译、写作。一卷卷书稿陆陆续续地脱稿了。他把书稿寄给马志仲,希望有机会出版。他在给马志仲的信中说:“经书不准出版是暂时的,不会长久下去。关键是我们要不停地工作。文化产品只要创造出来,一百年后出版更珍贵。”
1965年冬陈克礼听说在北京的老朋友可以帮助出版他的书,他随即写信给马志仲,请他把所有的书稿都寄来,准备在北京出版。马志仲于1966年初把书稿回寄给陈克礼,只留下汉译《圣训经》书稿准备抄写一份之后再寄给陈克礼,后来因故搁置未抄。文化大革命爆发之后,1966年9月,红卫兵抄了陈克礼的家。陈克礼给马志仲写信把自己被抄家的情况说了,信中说:“我被红卫兵抄了家,所有手搞被洗劫一空。”信中特别嘱咐马志仲:“《圣训经》汉译手稿不要寄来,保存下来十二万分重要。汉译完整的《古兰经》已经有了,再有一部完整的汉译《圣训经》,中国穆斯林就够用了,切盼妥善保存。”
《圣训经》汉译手稿保存的经过
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抄家之风席卷中国大地,临夏市自在浩劫之中。马志仲看到许多家被抄,特别是得知陈克礼被抄家以后,他担心抄家之火会烧到自己头上。因此,他日夜考虑着如何才能保存住《圣训经》汉译稿,怎样做到妥善保存才能免遭抄劫呢?马志仲千思万虑,一时想不出个好办法。他的三个弟弟都在想方设法,四处奔走委托热心教门的人代为保存,然而,当时人们都怕担风险,不愿承担保存《圣训经》译稿的责任。文化大革命的劫难形势越来越紧张,马志仲看到形势不容久思不决,要赶快隐藏《圣训经》译稿,以防红卫兵突然袭击。无可奈何,马志仲只好抱着安危共存的决心,决定就在自己家中隐藏。
马志仲把《圣训经》汉译稿与另一些经书分开隐藏。
红卫兵来了,灾难降临了
1968年8月30日上午,数十名红卫兵蜂拥而来,冲进马志仲家院。他们拿着各种铁器,气势汹汹,大叫大嚷,喝令马志仲全家人站出来,像画地为牢一样要他们站在墙边不准走动。红卫兵头头命令一部分红卫兵进屋去搜抄,另一部分红卫兵在屋外搜抄。进屋的红卫兵有的翻箱倒柜,有的挖地面,有的用铁钎在墙上乱捅。站在墙边的马志仲为《圣训经》汉译稿捏一把汗,心都快跳到喉管了。在屋外搜抄的红卫兵,搜遍了各个角落一无所获,都停下来了。红卫兵头头两手叉腰站在院子里巡视,他把视线扫到屋檐下一块长方形石条上,盯了片刻,他突然喊道:“把这个石条掀开!”几个红卫兵立即动手用铁钎把石条撬翻,露出一块薄石板,再把石板揭开,一个木箱显现出来。红卫兵们一见木箱惊讶得几乎同时“啊”地一声,有人喊:“反革命罪证!抬出来!”正在屋里抄家的红卫兵都跑出来看“罪证”。马志仲看到屋外埋藏的经书被抄出来很痛心。这时候隐藏在屋内的《圣训经》译稿尚未被发现。马志仲不断默念求主护佑。
屋檐下抄出了木箱,屋里屋外的红卫兵都围在木箱周围。红卫兵头头喊道:“把木箱抬走!”红卫兵们抬起木箱都走了。
《圣训经》汉译手稿在千钧一发之际第一次侥幸渡过了险关
《圣训经》译稿之所以没有被抄家的红卫兵发现是因为《圣训经》译稿藏在靠门框的墙壁中。墙是用土坯砌的,马志仲先把土坯掏出个小洞,把《圣训经》译稿塞进小洞里,然后用草泥搪堵住小洞口,然后再用石灰涂抹整个墙面,使整体墙面色调一致。屋门是老式两扇门,红卫兵一脚踢开两扇门,门扇正好遮挡住了门背后那片墙面,隐藏《圣训经》译稿的墙面被门扇掩护住了。冲进屋的红卫兵只顾翻箱倒柜,在大墙面上乱捅,他们捅到门扇跟前就转过去捅另一块墙,没有注意到门扇背后那一小片墙面。这样,就使《圣训经》汉译手稿第一次经历了凶险侥幸免遭抄劫。
抄家的红卫兵抬着木箱走后,马志仲考虑到《圣训经》译稿还在原处,若再来抄家怎么办?他想,必须把《圣训经》译稿迅速转移出去。他分析情况:抄家,没有抄到能定罪的东西,指挥抄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派人监视,准备“杀回马枪”再次抄家。为了保住《圣训经》译稿,马志仲苦思冥想,一夜未能合眼,想不出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第二天,马志仲的母亲提一篮子鸡蛋上市场去卖,鸡蛋上面盖了个布袋。她出门走了不多远身后疾步走来一个人叫她站住,那人揭开布袋把鸡蛋翻了翻才让她走。老人卖了鸡蛋回来对马志仲说:“果然有人在监视”。
为了提防再次抄家,《圣训经》汉译手稿必须赶快转移出去,隐藏到一个万无一失的地方。可是,在哪儿去找个万无一失的地方呢?马志仲感到难啊,太难了。忽然,马志仲的妻子想到婶娘。婶娘是个老实人,文盲,贫农,谁都不注意她,婶娘对教门很虔诚,请她保存译稿安全可靠,她一定会答应保存。
马志仲仔细察看了隐藏译稿的墙面,为了不露痕迹,他决定从墙外面取出译稿。他从墙外掏出土坯,取出《圣训经》汉译稿,然后把土坯塞进去填平墙洞,恢复墙面原样,使之不露痕迹。
《圣训经》汉译稿取出来了,要尽快转移出去
午饭后,马志仲的母亲把《圣训经》汉译稿裹在腰上,老人家要冒险突围了。她一手拉着小孙子,一手提个菜篮子出去了。这回监视人走来看了看菜篮子就走了。马志仲的母亲到了马志仲妻婶家里对她低声细语地讲了《圣训经》汉译稿是很重要的经书,是陈克礼阿訇为了真主的教门写了好几年才写成。因此,这经书手稿一定要保存住,千万不能被人没收了。马志仲妻婶满口答应了。
《圣训经》汉译手稿第二次历险
马志仲妻婶的儿子经营小杂货店生意。那年头买卖二斤茶叶、三斤碱面都算“投机倒‘巴,违犯禁令”。小商贩的家经常受到市场管理人员的突袭式搜查。
马志仲妻婶接过《圣训经》汉译稿反复思量藏到哪里才保险呢?这位虔诚而又忠厚老实的文盲妇女,把译稿藏到这里不放心,藏到那里也不放心。她先把译稿藏到麻杆捆子里,晚上她睡在床上想了想,觉得不保险,麻杆捆子容易被检查,她翻身下床,把译稿取出来藏到针线筐箩里的旧布铺衬卷里。第二天吃早饭时候,她端上碗一拧头看到旧布铺衬卷鼓得粗粗的,太显眼了,很容易暴露。她想:不行不行,这是陈克礼阿訇为了真主写的书,万万不能让人搜去。她见墙角堆着干豆壳,又把译稿埋到干豆壳里。她要到亲戚家去办点事,走到桥头她忽然一想,那堆干豆壳只要被人用脚拨弄拨弄,译稿就显露出来了。她站住了,不去亲戚家,立即转身回家。到家后她把译稿放在后院一堆当柴禾用的麦草堆里,并且把译稿分散开,看起来好像废纸。
时隔两天,市场管理委员会的三个人突然到马志仲妻婶家来搜查禁止买卖的物资。他们分别在屋里屋外搜查。一个市管会人员向麦草堆走去,马志仲妻婶一阵剧烈地心跳。那人望了望麦草堆,把衣袖往上一推,用手插进麦草堆里摸了摸,没有摸到什么就拐回来了。另一个人在厨房里找到了一包花椒和一小罐香油,马志仲妻婶说,那是我们自己吃的,不是卖的,你们为什么要没收?那个市管会人员举起那包花椒向其他两个人晃了晃,三人一齐走了。《圣训经》汉译手稿第二次脱险了。
陈克礼翻译的《圣训经》手稿就这样经历了艰难险阻,在马志仲和他的慈母、他的妻子和妻婶共同机智顽强地努力下终于保存下来了。
自从马志仲在给陈克礼的汇款单上写了马哈格的门牌号,马哈格受到公安人员盘问之后,表面上好像因问不出结果就算了,实际上反而使公安机关产生了更大的怀疑,怀疑的焦点落到了马志仲身上。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公安机关暂不问马志仲,以免打草惊蛇。
马志仲的一个穷亲戚住在外县,他来马志仲家对马志仲说:“有个公安干部到我那里去调查你的情况,要求我谈谈你的出身和历史情况。我对他说:马志仲是店员出身,从来没有干过公家的事,他父亲也是店员出身,他祖父是阿訇,朝觐去死在麦加。”
公安机关对马志仲怀疑多,根据少,证据无。中心疑点就是他与陈克礼的特殊关系。让他们不解的是:生活处于赤贫状态的马志仲为什么与一个被管制而且从未共过事的人如此亲密,长期接济。他们用文化大革命的政治标准,用阶级斗争的思维模式来分析、推理,这样怀疑就多了。
从马志仲家中抄收的那一箱书拿到专政指挥部办公室开箱检查,除了书籍别无他物,其中三分之二是伊斯兰教经书,三分之一是汉文科普书籍。这些书由专案组进行逐册翻检,寻找“罪证”,经过逐页翻检也没有发现罪证。但是,专案工作人员对这批科普书籍疑云不散。他们大惑不解的是:党和政府从来不禁止人民阅读科普书籍,马志仲明知无禁令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埋藏这批科普书籍,其中必有什么政治秘密,需要用科技手段进行检测。于是他们把这批科普书送交专业科研机构去检测,检测结果什么秘密也没有。专案组的人员就这样凭空猜想,耗费国家资金胡折腾。
尽管没有发现任何罪证,马志仲仍然被作为“阶级敌人”由居民委员会组织批斗会批斗马志仲。居委会命令马志仲不得离家外出,必须随叫随到接受批斗。批斗是马拉松式的,三天一次,五天一次,持续了四五个月。
文化大革命中召开大规模批斗会,叫做“万人大会”。万人大会是四人帮用来制造声势,杀鸡儆猴,恐吓人民的手段,在中华大地上到处都在召开万人大会斗人,头头们明知马志仲是个小小老百姓,召开万人大会来批斗他没有典型意义。但是,头头们认为把马志仲当作宗教意识浓厚的典型来批斗,在这素称“小麦加”的临夏市是有威吓作用的。批斗马志仲就是批斗伊斯兰信仰,就是巩固“宗教改革”的成果。于是,头头们决定召开万人大会批斗马志仲。那么,在批斗大会上向群众宣布马志仲的哪些“罪行”呢?光抓住马志仲与陈克礼的关系这样一个问题是很不够的,也太单调。为了准备是够的材料供给群众作批判发言的依据,造反司令部头头、汉族干部B传唤马志仲去谈话,另一位汉族干部作详细记录。
头头B:马志仲,你的子女多,很贫穷,你长期接济陈克礼必有政治图谋,你要老老实实交待。
马志仲: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平民百姓,不懂什么政治,我和陈克礼没有政治图谋。
头头B:既然没有政治图谋,为什么你与陈克礼的关系那么亲密,绝对不是普通关系。
马志仲:我和陈克礼都信仰伊斯兰教,都希望发展伊斯兰教。
头头B:你准备向哪些人发展?
马志仲:向各族人民发展。
头头B认为马志仲谈出了重要问题,要引出他的具体思想,他点燃一支烟,又抽出一支烟递给马志仲,马志仲摆了摆手说:“多谢,我不吸烟。”头头B以平和的口气说:“你谈具体些,不要顾虑,只要你老老实实坦白交待,一定会受到宽大对待。”马志仲说:“我既没有犯罪思想,也没有犯罪行为,顾虑什么,我可以坦率地回答你提出的问题。”
头头B:你说你希望发展伊斯兰教,你打算用什么方法,采取什么步骤发展伊斯兰教?
马志仲:我们回族人文化落后,跟不上时代。我设想:一是创办中阿文学校,培养新型人才;二是创办医院和医学学校,培养医务人才对各族人民救死扶伤;三是创办幼儿园培养后代人的伊斯兰文明品德;四是开设伊斯兰书店,鼓励穆斯林读书、写书;五是创办刊物,传播伊斯兰文化,活跃穆斯林的文化生活;六是创办伊斯兰电影公司,电影院施行男女分场,用伊斯兰文明来抵制腐朽糜烂的生活方式的影响。
头头B:你对发展伊斯兰教的全部打算就是这些吗?
马志仲:就是这些。
头头B弹了弹纸烟灰,斜了马志仲一眼,以冷峻的神情说;“马志仲,你文化程度不高,野心不小,你的反动图谋很系统,很广泛,难怪你和陈克礼那么亲密,原来你们臭味相投,沆瀣一气。”
马志仲轻轻摇了摇头说;“我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一个利国利民的设想,竟然被你说成是“野心”,是“反动图谋”要予以打击。头头B哼了
一声说:“马志仲,你对阶级斗争的不理解就像我对你们的真主不理解一样。不理解是思想活动,而阶级斗争却是真刀实枪,是要刺刀见红的。你的反动图谋和宗教野心是成套的系统的,应该先让群众听听你的反动计划,见见你这个反面教员,认识你的真面目,以便提高广大群众的阶级斗争觉悟。”说罢,他起身把手一挥说:“你回去吧!等候传唤。”
第二天,召开万人大会批判马志仲。
早上,马志仲被两名红卫兵押到“专政指挥部”等候挨斗。
大会会场气氛很森严,台口悬挂的红布横幅上写着:“批判反动分子马志仲大会”。参加大会的有工人、农民、干部、市民。一队队群众被带进会场,马志仲被押上讲台。
大会由头头B主持,他宣布批判大会开始。台上在座的头头们都没有作大段的讲话,只由头头B作开场动员讲话。他说:“今天我们召开批判反动分子、宗教野心家马志仲大会。马志仲的反动图谋和宗教野心是广泛的,系统的,有周密计划的。他长期与反动分子陈克礼串通一起,企图利用反动的宗教思想来反对无产阶级专政,来麻痹人民群众的阶级斗争意志。今天大家要擦亮眼睛,认清马志仲的反动分子面目。接着,头头B拿出前一天他与马志仲的谈话记录。他说:昨天我与马志仲进行了谈话。现在我把昨天的谈话记录读给大家听听,看看马志仲的宗教野心有多大,反动图谋有多宽,以便大家对他进行彻底批判,一定要把他批倒斗臭!”
台上的一个红卫兵把马志仲推到台口站着。头头B一手拿着记录本,一手揭着记录纸,把他和马志仲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向群众宣读,台下寂静无声的听着,马志仲听着听着,对头头B把昨天的谈话记录原原本本地向群众宣读心中暗自高兴。头头B读完了昨日的谈话记录,不但没有引起群众的斗争情绪,反而使群众了解到马志仲竟然有这样好的思想,这样好的也贴(举意),对马志仲十分赞赏,非常敬佩。穆民群众认为要是实现了马志仲这样美好的设想,那该多好啊!这有啥说的,有啥要批判的呢?
头头B提高嗓门大声号召群众上台积极发言批判。他望着台下等了一阵,不见有人上台来。他又喊:“大家要擦亮眼睛,认清马志仲的真面目,大胆批判!”台下只见人头晃动却依然无人要求发言。台上在座的一位领导班子成员为了打破这种尴尬场面,他到台前来作临时发言。他好像只会说些当时漫天价响的政治套话:左一个反动,右一个反动;左一个斗争,右一个斗争,人们早就听腻烦了,尤其是他讲到“宗教复辟”、“宗教野心”这些话,穆民听了都很厌恶。这位头头讲完话站在马志仲身边指着马志仲对台下说:“对这个满脑子反动宗教思想的人,大家要彻底揭发,严厉批判”,停顿了一下他说:“现在,看谁上来发言。”台下还是冷冷清清,不见有人要求发言。头头B看到这场面太冷了,命令一个小头目领着呼口号,这个小头目振臂高呼:“打倒顽固分子马志仲!”“文化大革命万岁!……”这位小头目领呼口号的声音蛮大,台下应声者很少。头头B愤怒地对着扩音器喊道:“怎么啦,你们都哑了吗!都是哑巴吗?!”由于这些汉族头头们对临夏地区这个素称“小麦加”的人民延续了百代千秋的伊斯兰教信仰认识肤浅,对批判马志仲这个小小老百姓能否取得预期效果估计失算。当头头B高声读他与马志仲的谈话记录,宣读了马志仲对发展伊斯兰文化、教育、医疗以及社会文明的设想以后,其结果与头头们的意图是南辕北辙,不但没有激起群众的批判情绪,反而唤起了穆斯林大众的想往之心。宣读谈话记录使广大穆民群众知道了马志仲的美好设想,对马志仲倍加敬佩,对马志仲的虔诚信仰赞叹不已。因此,万人大会开得虎头蛇尾,灰然而散。
头头B宣布散会,马志仲被押回“专政指挥部”办公室。头头B憋了一肚子斜火,他把这一肚子斜火要发泄到马志仲身上。他一进办公室就对马志仲破口大骂,接着在马志仲胸脯上嗵嗵嗵打了几拳,叫马志仲:“滚蛋!”
马志仲走出专政办公室,他对这次召开的万人大会的结果乐在心中,他在回家的路上迈着轻松的脚步,面带微笑地昂首望着无边无际的“阿斯麻依”(天空)连声感赞真主。
马志仲被捕
这天中午,马志仲正在家院厕所里解大便,来了三个红卫兵,他们一进院子就大叫:“马志仲!”马志仲应声:“我在厕所里!”片刻,马志仲一边系裤带一边出厕所。三个红卫兵像恶棍逞凶一样,冲过来揪衣领、扭胳膊,马志仲提着裤子跳起来大喊:“我裤子还没系好!你们抓人连裤子都不准系吗?!”他把肩膀使劲一摆,愤怒地说:“不准野蛮!我跟你们走!”马志仲被抓到专政指挥部,关进临时牢房。几天后又把马志仲押进看守所。
马志仲被押进看守所以后由专案组对他进行审讯。专案组认为上次对马志仲抄家很不彻底,根据马志仲埋藏经书来看,肯定马志仲还藏有重要的反革命罪证。因此,有必要对马志仲进行再抄家,严格搜查。
第二次抄家
1969年4月6日上午9时左右,在马志仲居住的街道上突然撒上了武装岗哨,静了街,气氛骤然紧张,群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快就得知是抄马志仲的家。这次抄家比上次抄家严格得多,的确是一次“地毯式轰炸”。三间正房,两间偏房的地面被挖掘,上次被捅破的墙面修补好了这次又被一堵一堵地捅破,就连炕面都被掀开,炕底都被挖掘,确确实实称得上是“掘地三尺”了。站在院子里的头头一挥手,上房揭瓦,他随即领着几个人上房去把瓦揭开搜查,上上下下不放过一点可疑的地方。这次抄家的人凶头凶脑地在马志仲家里折腾了半天,一无所获,丝毫“罪证”也没有发现。这时,马志仲已被关押,家中只有他的高龄老母和他的妻子和五个十岁以下的子女。三代人吓得坐在墙边直哭,马志仲的家被抄得一片狼籍。抄家的领头人从房上下来,喘了喘气,好像还在思索、扫视着还有什么地方没抄到。他看到马志仲这个家确实贫穷至极,炕上连席子都没有,家具简陋得比原始人强不了多少。抄家前的许多怀疑都被事实所否定,然而使他疑惑不解的是:马志仲如此贫穷为什么长期接济陈克礼呢?
在房上揭瓦的人全都下来了。抄家的人都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只得打道回府。静街的武装也撤走了。
抄家抄到这种地步没有抄出任何罪证,那么,马志仲究竟有罪无罪,专政指挥部已经十分清楚了。按理,应该对马志仲宣布无罪释放,但迫害无辜的中国人是“四人帮”的政治需要,因此,马志仲无罪也要遭到判刑。人常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马志仲被关进看守所以后,对马志仲进行了多次审讯,拿不出证据,审讯只能在两个问题上纠缠:一是马志仲与陈克礼的关系问题;二是马志仲明知伊斯兰教已经被取缔,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地致力于发展伊斯兰文化教育呢?每次审讯都重复这两个问题。重复的遍数多了,连审讯人也觉得乏味,审讯越来越松,但却迟迟不予结案。
错觉,最后一次审讯使马志仲产生了错觉
下面是对马志仲最后的一次审讯。
审讯人:你与反革命分子陈克礼长期密切交往其目的是什么?
马志仲:除了想开个伊斯兰书店别无目的。
审讯人:你想开办伊斯兰书店与陈克礼有什么关系?
马志仲:陈克礼的脑袋就是一座伊斯兰书库。
审讯人:你根据什么说陈克礼的脑袋是一座伊斯兰书库?
马志仲:他已经翻译、创作了数百万字的书稿,只待有机会出版。
审讯人:数百万字的书稿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人所说?
马志仲:这些书搞全都寄到了我手里。
审讯人:你把这些书稿藏到哪里,为何不交出来,争取立功赎罪呢?
马志仲:1966年元月我把这些书稿全部回寄给陈克礼,准备在北京出版,后来被红卫兵抄家没收了。
审讯人:你与陈克礼接触过几次,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谈了哪些问题,做了哪些活动?
马志仲:我从来没有去过河南省,他从来没有来过临夏,我与他一次面也没见过。
审讯人:党和政府明令禁止贩卖宗教书,你为什么还要开办伊斯兰书店?
马志仲:现在不准贩卖伊斯兰教经书,将来会准许买卖经书,党的政策不会像喜马拉雅山一样永远不变。
这次审讯,审讯人实在没啥问题迫问了,审讯成了谈话。审讯人对马志仲说:“我们注意你与陈克礼的关系已经很久了。我们怀疑你们是个反革命组织,虽然弄清了你们没有搞反革命组织。但是,你们搞宗教活动也是反动的,也可以说是反革命活动。”
在最后的这次审讯中,审讯人语气平和,气氛也比较松缓,而且没有肯定马志仲有罪。这样,马志仲就产生了错觉,他以为自己没有犯罪问题,很快就会获释。过了许多天没有再审讯,马志仲在牢房里礼拜也不受阻止,很平静,马志仲更相信自己的错觉。
1970年9月30日上午10时左右,牢房门打开了,一名士兵叫马志仲出来。马志仲见这个士兵手上没拿铐子,也没拿绳子,面无凶色,他以为释放自己,出了牢房他便直朝大门走去。那士兵突发吼声:“往哪走!”这猛一声把马志仲吓了一跳。那个士兵从衣兜里掏出手铐喊道:“把手伸起来!”马志仲说:“你吼叫什么,把人吓了一跳。”士兵给马志仲戴上手铐随即掏出一张16K纸往马志仲衣兜里一塞说;“这是你的判决书!”马志仲一听,震惊地喊道:“什么!给我判刑啦!”他用戴手铐的手吃力地拿出判决书一看,上面写的罪名是:“反革命分子马志仲,一贯思想反动,长期与反革命分子陈克礼相互勾结,以讲经传教为名拉拢落后群众,妄图搞反革命宗教复辟。依法判处反革命犯马志仲徒刑五年。”马志仲看罢判决书立即大喊:“这是捏造!是陷害!是蓄意残害无辜!”一位管理牢房的中年干部走过来,马志仲对他喊道:“给我胡编罪名,我怎么思想反动?我在哪拉拢落后群众?我在哪讲经传教?信伊斯兰教就是搞反革命复辟吗?”马志仲抖动着判决书说:“这是黑暗,是野蛮迫害!”那个士兵一巴掌把马志仲推得向前窜了几步。站在马志仲眼前的那位中年管理干部以淡漠的神态,平平的语气,缓缓地说:“走吧,判你五年徒刑不算多,现在你说什么都没用,去吧,安心改造吧!”
一辆警车开来停在大门外,。从车上下来两个带武器的警察走过来把马志仲押上警车,押往甘肃省第二监狱。
覆盆之冤何处申诉?在“四人帮”猖狂之时给无辜的中国人判刑就这么随便,就这么简单,就这么任意捏造罪名。抓人、斗人、关人、杀人像演戏一样。但无辜者的血、无辜者的泪,无辜者家破人亡却不是演员的表演,而是真真实实的血和泪。
马志仲在狱中苦苦度过了五年,刑满出狱。马志仲出狱后即打听陈克礼的下落,听说陈克礼已经在1970年7月5日被“四人帮”枪毙了,马志仲全家悲痛至极,马志仲哭得死去活来。
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后,党中央进行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临夏法院对马志仲的冤案宣布平反。陈克礼的冤案也得到了平反。党的民族宗教政策恢复了。《圣训经》汉译手稿因马志仲舍命保存,终于重见天日。马志仲拿出《圣训经》译稿分上、中、下三册出版了。
《圣训经》出版以后,全国穆斯林感奋不已。陈克礼生前的愿望实现了,中国有了汉文全译本《圣训经》,从此,结束了千百年来无汉文全译《圣训经》的历史,使不懂阿拉伯文的中国穆斯林和非穆斯林都能读到伊斯兰教的第二大经典——《圣训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