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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家乡八年罹难         ★★★
第五章  在家乡八年罹难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7-28 17:10:10

    1962229日,陈克礼离开了陕西省铜川市崔家沟煤矿劳动教养队,搭乘公路班车到铜川市,然后乘火车到西安市,火车到达西安已是晚间。第二天,陈克礼到原来关押他和他的两个孩子的公安分局询问两个孩子的下落。公安分局的人告诉他两个孩子在西安市南郊儿童教养院,给他写了认领孩子的介绍信。

    陈克礼到了儿童教养院,向该院负责人递交了领取子女介绍信。等了不多时,管理人员把两个孩子领来了。儿子陈阳光已经十一岁多了,他一眼就认出了爸爸,老远就叫爸爸。只有八岁的女儿陈月华慢步走来,三年多了,她对父亲陌生了,她好像在辨认似的。当陈克礼把女儿拉到怀里潸然泪下的时候,她才叫:“爸爸,不要哭!”用小手给爸爸擦泪水,把泪水抹在自己的衣襟上。

    陈克礼向儿童教养院的工作人员表示感谢,办理了签字手续之后,便领着俩孩子离开了儿童教养院。

下午,陈克礼领着孩子登上了返回家乡的列车。他知感真主,离别了三年多的子女又回到了自己身边。他望着长高了的孩子便沉浸在父爱的喜悦中。两个孩子回答父亲的提问,向父亲讲述在儿童教养院里的生活,又唱起了在儿童教养院学会的歌。车窗外渐渐落下了夜幕,车厢内的灯光亮了。度过了三年多与世隔绝生活的陈克礼,此时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皮。他在思索着,他在向往着暴风雨过后出现晴空下的太平世道。他燃起了对生活新的希望,燃起了对他所依恋的伊斯兰文化事业的追求。

    回到家乡,陈克礼拉着两个孩子向家门走去。走到通往家院的小巷口,他站住了。他望着父辈留下的房屋,望着院子里那两棵椿树,他情不自禁地念道:“真主啊,我,陈文灿的儿子优素福又平安归来了”。陈阳光望着父亲那深沉的面孔,摇摇父亲的手臂说:“爸爸,站着干啥,回家吧!”

    陈克礼到家后,首先向公安派出所递交解除劳教证明(释放证),重新登记户口,领取购粮本、购物本。

    原有的家具都卖了,如今空空的家屋怎么生活呀。亲戚们都很穷,只能给陈克礼凑合些旧家具:旧门板做床板、残腿桌、旧风箱、小凳子。连锅碗瓢盆都是亲戚邻居给凑合的。陈克礼的一个学生来看他,见他的书都放在地上。这个学生在旧货摊上买了个柳条编织的箱子给他装书。

    陈克礼在家乡开始了新的生活。然而,他的苦难并没有结束。中华民族天空的政治乌云还在积聚,他的苦难还在向纵深延伸。

    锅灶有了,床板支起了,陈克礼和两个孩子吃什么呀。没有工作,没有收入,陈克礼在劳教时攒下的几十元钱仅够三个月吃饭,他需要工作。

    远在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民政局工作的黄万钧接到陈克礼回家后写给他的信,欣喜异常,决定回来看望老朋友。黄万钧回到家里,随即匆匆来襄城看望陈克礼。老友相见,情愫绵绵,有多少话要倾吐。陈克礼把老朋友迎进屋,头一句话是:“知感主,三年多,我在那里学到的东西太可贵了,是金钱买不来,书本上学不到的”。他没有向老朋友倾诉所受的痛苦,而是只讲思想上的收获。黄万钧看到陈克礼度过了那段苦难的岁月,如今能以坦荡的胸怀,超然的态度来迎接新的生活,十分赞赏。两位同窗挚友披肝沥胆谈到深夜。黄万钧说:“如果你不去陕北劳动改造也难逃‘宗教改革’那场灾难。许多阿訇、社头,有的挨批斗,有的进了监狱,许多穆民都退教了,坚持干教门的人不多了。”陈克礼举起手叉开五指说:“现在信教的人有没有百分之五十?”黄万钧摇摇头伸出两个指头说:“恐怕连百分之二十都靠不住”。

    过了几天,陈克礼回访黄万钧。他到黄万钧家里,谈话间说到一些流传的消息。黄万钧说:“近期有人说上边正在给反右倾机会主义中下台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吹平反风;有人说文艺界在广州开了‘广州会议’,周总理在会上讲到:在过去两年中知识分子的工作条件受到限制,心情也不愉快等等。还有人说刘少奇主席主张对‘右派分子’进行甄别。陈毅副总理也讲了对知识分子宽容的话。陈克礼说:“这些话不管是实足虚,听了总会给人一些宽心感。”黄万钧说:“人们喜欢传递这些消息反映了知识分子对改善处境的渴望。”陈克礼说:“大寒之后,人们自然希望气温持续变暖。”黄万钧把手一摆说:“算了。不谈这些,来,帮我看稿。”他取来自己撰写的《伊斯兰人的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一书手稿递给陈克礼。陈克礼翻看了几页决定把手稿带回家详阅。陈克礼回家后详阅了手稿,并在手稿上作了眉批,写了些具体修改意见,把手稿给黄万钧送回来。

    陈克礼从铜川煤矿劳教队回来后的最初几个月里,政治上还感到宽松,心情也感觉到愉快,碰上好看的电影就领着孩子去看电影。有时侯领着女儿去田间小路或河堤散步。女儿常听他边走边用优美的声音诵唱《古兰经》的一些经段。女儿回忆说:“我爸爸散步时哼唱斋月里的台兹维哈儿特别好听。”

    这期间街政府组织的居民集体活动陈克礼不去参加也没人找他的麻烦。例如听上级领导传达政策报告,开忆苦思甜会以及开展政治宣传教育活动,他置身局外,没人来叫他,也没人嘀咕他。

    陈克礼获得的自由是脆弱的、短暂的,也是十分珍贵的。

    贫困向陈克礼袭来,他亟需工作

    对老百姓态度谦和的王书记在路上遇到陈克礼,陈克礼向王书记要求工作,王书记说:“你去中学教书吧!”陈克礼觉得自己的专业特长是阿拉伯语,去中学教书不能教阿拉伯语,怎么办?他正在犹豫,王书记说:“你回去考虑考虑。”后来,风云突变,政治风暴再起,他想去中学教书也不可能了。

    19624月底陈克礼迫于贫困压力,给周总理和陈毅部长写了封信,主要内容是要求工作,但信中也说了几句“背时”的话,要求通过外交手续让自己去阿拉伯国家。这封信转回襄城县,后来,被作了迫害他的依据。

    空谷是音,喜从天降。19625月河南省叶县马庄清真寺决定聘请陈克礼去当阿訇。

    马庄是河南省叶县的一个大村庄,地势平坦,紧挨公路,交通便利。马庄有几百户穆斯林,一坊清真寺。由于周围有六个穆民村庄没有建寺,所以马庄清真寺就成为七个穆斯林村庄宗教活动的中心。其中水郭庄、李庄、雷庄、大陈庄四个村庄离马庄近,只有三四里路。白旦庄和任店庄离马庄较远,约有二十多里路。

    1958年宗教改革运动中,伊斯兰教被取缔,马庄清真寺已有四年没有阿訇。死了人只能在家里洗“埋体”,没有人领站“折拉兹”。结婚没有阿訇念“伊扎布”干脆不念。至于封斋、礼拜,坚守教门的人只能好自为之。许多穆民不干教门了,信仰衰退,教门萎缩。

    19625月,马庄两个穆斯林知识分子马殿安和虎新年看到由于全国饿死了很多人,党中央对民族宗教的严格监管有所松缓,大气侯转暖。他们想为清真寺请阿訇。

    虎新年和马殿安联络了另外八个穆民,组成十人小组。十人一致决定聘请陈克礼来马庄清真寺任阿訇。聘书是虎新年用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写在一张红纸上。1962528日,虎新年和马殿安去襄城县陈克礼家中面递红聘书。适逢陈克礼赋闲在家,且穷困至极。真是空谷是音,喜从天降,陈克礼立即表示应聘。

    马庄及周围各村的穆民奔走相告,高兴异常,都为清真寺有了阿訇而欢欣鼓舞。

    530日,陈克礼阿訇被请来了。从马庄村口到公路两旁站满了迎接陈克礼的人群。由十人小组陪伴着陈克礼向清真寺走来,夹道欢迎的穆民接连不断地向陈克礼道“赛俩目。某书记看到村里站满了人,听说是清真寺聘请陈克礼来当阿訇,就挤进人群中以睹陈克礼的风采。陈克礼快走到寺门的时候,人群中有个青年人喊了声:“走,进寺!”几个青年人忽啦转身一退,把人撞倒了,几个人一看把书记撞了个屁股蹲儿,赶紧把书记扶起,一边向书记连声道歉,一边给书记拍打裤子上的灰土。

    书记去公社向领导报告说:“马庄清真寺聘请阿訇不请示,目无领导,欢迎陈克礼的场面十分热烈,比欢迎劳动模范都隆重。”公社领导说:“暂不要干预,等向县委请示以后再说。”

    陈克礼在马庄清真寺上任以后,面对伊斯兰教被取缔四年后呈现的穆民信仰衰退,他要把背离主道的穆民呼唤回来,他认为必须发扬穆圣传教的方法,效法穆圣传教的艺术。他讲卧尔兹本着宽、新、准三原则。即把教门讲“宽”;阐发经典要有“新”义,不要老讲火狱恐怖、天堂的美;要对“准”穆民现实生活中的问题。不讲神话、不讲不符合理智的圣训和不符合实际的圣训。

    为了照顾到居住较远的穆民来寺里听卧尔兹,陈克礼把礼主麻儿时间向后顺延一小时。

    第一个主麻日,陈克礼讲卧尔兹主要讲伊斯兰教是“易行”的宗教。他说:“人有多大困难真主就给多大方便。穆圣时代教门很兴旺就是穆圣本着真主的启示:要人们容易,不要人们烦难;要人们清洁,不要人们困难。”陈克礼说:真主把理智下降给人类,是对人类最大的特慈。在干教门中凡遇到困难可以凭理智去处理。有些困难源自一些个人的错误说法,流散开来,误导穆民,形成“困难”。因此,凡属来自个人的无稽之谈,以不听为好。就是有根据的说法,只要与《古兰经》矛盾,与理智矛盾,也可不听。大依麻目一生都是多用理智。穆圣处理问题,在没有下降天经的情况下也是用理智。总之,用理智处理困难的目的是为了干教门。

    第一个主麻日,陈克礼就宣布:每周五、周六为问答日,乡佬们可以来寺询问干办中遇到的困难和思想上产生的疑问。

    第二个主麻,礼拜的人数剧增,距寺几十里的穆民早早都骑自行车来马庄,要向陈阿訇问个“迈赛乃”(问题)。

    虎新年走到陈克礼身边,凑近陈克礼的耳朵低声说:“今天某领导要来听你讲卧尔兹,你要先讲政治后讲教门。”陈克礼点了点头。

    大殿里跪满了人,某领导(回族人)也在大殿里跪着。

    陈克礼讲卧尔兹开始。他说:“今天有这么多人来礼主麻儿,是四年来的第一次,我们要感谢党和政府恢复清真寺的宗教活动,感谢党和政府恢复了我们享受宪法赋予的权利”。陈克礼接着说:“我们要发扬爱国爱教的优良传统,作遵纪守法的教民。我们的祖国犹如大树,宗教犹如鸟雀,鸟雀依树而生,所以爱教首先要爱国,祖国繁荣富强了,宗教才能兴旺”。陈克礼接下来讲宗教问题。

    主麻下来,许多乡佬等在那里要请陈克礼阿訇解答问题。

    某领导对陈克礼说:“你刚才讲的政府恢复了清真寺的活动。我们没有见到恢复宗教活动的文件,我要向上级请示后才能表态”。某领导走后,乡佬们如饥似渴地向陈克礼领教教门知识,要求陈阿訇解答信仰中的疑问。有的问题提得很尖锐,有的问题提得很实际,有的问题提得偏难偏怪。陈克礼对乡佬们如此积极求知的心情感到由衷地高兴。他不避尖锐,不避问题偏难偏怪,百问不烦、百答不厌,认真解答。乡佬们的情绪很热烈,直到“底盖尔”时间还在进行问答。陈克礼对乡老们说随时都可以来问。

    第三个主麻,礼拜的人更多,马庄的教门热腾起来了。

    下午,某领导传陈克礼去谈话。

    某领导:“上级没有发文件恢复清真寺的宗教活动,你来这里当阿訇是不合法的”。

    陈克礼:“宪法是党中央制定的根本大法。宪法明文规定:人民有宗教信仰自由,我来当阿訇符合宪法”。

    某领导:“1958年宗教已被取缔,有案可查”。

    陈克礼:“宪法没有废止,有目共睹”。

    某领导沉默了片刻说:“你回去吧”。

    过了几天,某领导又找陈克礼谈话。他问陈克礼的户口在哪里?陈克礼说户口在襄城县。某领导说:“你必须把户口迁来这里,否则你必须回到户口所在地”陈克礼知道襄城县是绝对不会给他迁户口的。

    第四个主麻日,陈克礼向乡老们说明因户口不能迁来,自己不得不辞去阿訇。

    陈克礼在马庄任阿訇不是一月就被迫辞职回家,乡佬们挥泪送别。

    陈克礼走后,马庄清真寺又冷落下来。第二天,清真寺大殿的墙壁上出现了用毛笔写的一首墙头诗,诗文如下:

不知因何事,

阿訇来又去。

呆迷心欢喜,

穆民恨入肺。

                                    马效文

    有人及时向某领导报告说:“马效文在大殿墙壁上写反动诗。某领导去大殿抄下了这首诗。当晚,某领导传马效文去谈话。

    某领导:“马效文,你敢署名写反动诗,说明你公开与政府对抗”。

    马效文:“这首诗不是反动诗,我署名证明我是明人不做暗事”。

    某领导:“你这首诗中所说的‘呆迷’是什么意思?

    马效文:“呆迷,意思是又痴呆又迷误的意思。

    某领导:“你指的是谁?谁又痴呆又迷误?”

    马效文:“痴呆迷误的人,回族人中有,汉族人中也有,哪儿都有,不能说指某一个人。”

    某领导:“马效文,你要多思想少对抗。你要好好劳动,不要惹事招非。”

    文革中,马庄清真寺聘请陈克礼的十个人都受到了株连。

    陈克礼从马庄回到家里又陷入了贫困的深渊,街政府把他安置到蔬菜生产队里劳动。蔬菜队地少人多,每个劳动日只有几角钱工资。靠这点工资养活三口人,生活十分困难。正在长身体的两个孩子经常感到肚子饿,陈克礼被迫把每月分配的细粮和别人换红薯,一斤细粮换五斤红薯,这样,就可以多吃一些。父子三人一连许多天都吃白水煮红薯。儿子长大一些了,只要填饱肚子就上学去了,女儿年纪小,放学回来揭开锅盖一看,撅起小嘴嚷道:“又是煮红薯!”陈克礼贫穷到连纸都买不起,他不得不把先辈留在院子里的两棵椿树伐了卖了。

    陈克礼住的是低矮的两间无隔墙瓦房。室内用具简陋到和原始人差不多,使人感到凋敝凄凉。房屋坐北向南,进门右手贴墙用旧砖支着旧门板是陈克礼和儿子的床,床下铺一层旧砖,砖上放书和书稿。靠右山墙用旧砖支的一扇旧门板是女儿的床,床头是传统式牛肋形小窗,小窗台上放书包和作业本。墙角放着旧得发灰的柳条箱子是放书的。门左手靠门这边的墙角是放柴禾的,靠里边墙角是用土坯砌的锅台,连着一个十分陈旧的风箱。锅台边支起一块石板放碗盆,用一个大瓦盆做水缸。一位亲戚给陈克礼送来一张坏了一只腿的方桌,找来钉子钉了钉,再用根棍子绑上。

    人们谈起当年陈克礼穷困的景况,陈克礼的一位亲戚形容说:“连盗贼进屋都会悲哀叹息。”

    买不起瓶装墨水就买“派克粉”,5分钱一包能化成一瓶墨水。买不起钢笔就用三分钱一个的蘸水笔尖,把笔尖绑在筷子上。照明用煤油灯,为了省油,用细灯芯,久而久之加深了陈克礼的近视度。

    在那看不到尽头极端贫困的日子里,有一只友谊的手向陈克礼伸来。这只友谊之手就是远在甘肃省临夏市的马志仲。马志仲每隔月儿四十总有或多或少的钱或物给陈克礼寄来。

    陈克礼的自由是那么短促,姗姗迟来又倏忽而去,苦难又要凭空而降了。

    19629月中共八届十中全会召开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口号像一声震山河、撼大地的巨响,迅速传达全国。“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阶级斗争要继续“一百年至几百年”。这可不是一般口号,而是要刺刀见血的号召。灾难凌空而降,陈克礼被暗划为襄城县头号阶级敌人,打击迫害即将执行。

    为什么陈克礼受到如此重视?为什么要把陈克礼这个小百姓看成大敌人呢?

    襄城县的几位负责任的干部认为“陈克礼在伊斯兰教界有很大影响,在回族人中有一定的号召力”,这是有意夸大的说法。襄城县是个小县城,仅仅出了个陈克礼,仅仅因为他写了一些伊斯兰教的书就把他看成一棵招风的大树,搞阶级斗争需要选定人来斗,陈克礼被选定了。

    19631-2月间,准备逮捕陈克礼,大概是没有证据,单凭陈克礼给周总理写的那封信为罪证实在拿不上桌面,没有执行逮捕。有人说,其实那次把陈克礼逮捕了,判他个1020年徒刑,反倒可以免他一死,还能活到现在;有人说,如果把陈克礼放到一个大城市里,最多他只能算个“小反革命分子”,他的确够不上个“大反革命分子”。还有人说,要是没有文化大革命那样的浩劫,陈克礼早就转化成“党外朋友”了。

    19633月襄城县的有关机关召开了一次专门会议,把陈克礼确定为严密监视的潜在敌人。决定加强404工作(邮件检查),加强303工作——秘密监控陈克礼的思想言行,暗中指派了一位曾与陈克礼有过金兰之交的人经常接近陈克礼,了解陈克礼的言行思想动态,及时向公安机关写秘密报告。

    这时候的陈克礼还蒙在鼓里,毫无灾难临头的预感,也不知道自己时刻都在受到暗算。阶级斗争的宣传正在铺天盖地地开展,各地已经在斗人。19634月下旬的一天,蔬菜生产队的人被集合起来,一位领导来宣传阶级斗争。他首先点了陈克礼的名,号召大家向右派分子陈克礼进行斗争。陈克礼立即站起来说:“你是领导,信口开合,我根本就没有戴右派帽子,你怎么叫我右派分子?”这位领导用冷峻的眼光望着陈克礼说:“你不要嚣张,你没有右派帽子,我给你戴上一顶就是了。”

    这位领导上报材料,要求批准给陈克礼戴上右派分子—帽子。理由是:陈克礼反动气焰嚣张,竟敢和领导争吵,给周恩来总理写信要求出国,图谋投敌。材料上报到县委,经县委常委会通过:给陈克礼补戴上右派分子帽子,由镇领导宣布。

    1963518日,在原县党校大礼堂举行宣布大会,宣布给陈克礼戴上右派分子帽子。

    那天,陈克礼正在菜地劳动,有个人站在地边上喊叫:“陈克礼,叫你到党校去开会!”陈克礼立即联想到那位领导说过的话,要戴右派分子帽子了。他从菜地上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就向党校走去。

    会场上已经坐了五六十个人,讲桌上没有布单,台上也没有摆扩音器。镇政府派了五六个工作人员。台下群众交头接耳充满嗡嗡声。陈克礼进了会场向镇领导点了下头就坐到群众中去。参加会议的人大部分还不知道开什么会,通知他们的人对他们说是开少数民族代表会。

    镇领导宣布开会,不少人依然在拉闲话。这次开会目的单纯,只是给陈克礼戴右派帽子,所以程序简单。镇领导叫大家坐好,接着就说:“要把阶级斗争的弦绷紧,必须雷厉风行开展阶级斗争。”他说:“陈克礼的反动思想很顽固,态度恶劣,必须对他施行专政。现在经县委常委会批准,我宣布给陈克礼戴上右派分子帽子,交群众管制劳动。”镇领导宣布完,有个青年干部叫陈克礼站到前面认罪。陈克礼若无其事,怏怏不睬。有人把陈克礼强拽到前面去。群众对此现象已司空见惯,都不太注意,交头接耳嗡嗡声不断。陈克礼侧身问:“凭什么给我戴右派分子帽子?”

    镇领导:“你思想反动,气焰嚣张。”

    陈克礼:“有什么证据?”

    镇领导:“你给总理写信,和领导争吵,在经学院就该给你戴右派帽子。”

    陈克礼:“我在经学院就够不上戴右派帽子。”

    镇领导叫大家静下来,他说:“陈克礼的反动气焰还十分嚣张,一定要把他批倒斗臭!”随即宣布散会。

    这次开会时间很短,大约半小时就给陈克礼戴上了右派分子帽子。第二天还要开批斗会。批斗会在清真寺召开,把陈克礼连续批斗了三天。

    陈克礼被宣布管制劳动,他再次完全失去了自由,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菜地到家屋两点一线劳动改造。他默默无言像个喑哑。别人不敢和他说话,不敢和他并肩而行。他和熟人相遇也不打招呼。

    灾难到此并未止步,暗算并未暂停。肩负阶级斗争任务的领导人还在挖空心思地对陈克礼进行迫害。

    1964年“四清运动”在襄城全面开展,陈克礼属城镇人口,家无寸土田地,新中国成立后划成份给陈克礼家划定为“城市贫民”成份,与农业无关。要迫害陈克礼就要挖空心思地编造说词。要给陈克礼补划“富农出身”,说词是这样编造的。

    19649月下旬,街政府召集群众开会。镇上一位领导到会讲话。这位领导说:“陈克礼是漏划富农出身,我宣布给他补划富农出身。”陈克礼起身质问:“凭什么改变我的出身?土改时我家被定为‘贫民成份’,过了这么多年,忽然改变为富农成份,是什么道理?”这位领导说:“改变你的出身是有政策依据的。凡是靠富农的剥削收入生活满三年的人应划为‘富农出身  。’你外婆是富农分子,你母亲带你去你外婆家住,累计足有三年,现在就要补划你为‘富农出身’。”陈克礼说:“这是恶意编造,蓄意迫害!”这位领导说:“这是阶级斗争,你不服也得服!”就这样,又给陈克礼戴上了“富农出身”的帽子。“富农出身”又当富农分子看待。陈克礼就成了“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中的“双料”阶级敌人。

    1964年,宣传阶级斗争达到了铺天盖地的高潮。天空日夜回荡着阶级斗争的音波;地面到处写满了阶级斗争的口号,城市配以大规模的艺术宣传。在这样的大潮中,五类分子并不是戴上帽子默默劳动就能安宁。和陈克礼同一时期划为五类分子的人还有基督教的神甫牧师,国民党的“残渣余孽”等,都集中在菜地劳动。按照规定,五类分子每10天要向街政府写汇报材料,汇报自己10天来想的啥、干的啥、和谁接触过、给谁发过信等。五类分子递交汇报材料时要低头弯腰作出卑下者的神态,表示自己老实认罪,悔过自新。尽管如此,碰上接收汇报的人心情不好时把五类分子臭骂一顿足家常便饭。

    陈克礼与众不同,他每次交汇报材料总是不卑不亢,不失知识分子的气度。他写的汇报材料像流水帐一样,千篇一律。看了他写的汇报,监管五类分子的人认为他是“消极对抗”,他经常遭到训斥臭骂。因此,有人说陈克礼的悲剧一半是时代悲剧,一半是性格悲剧。

    一位同类的话改变了陈克礼的态度

    有一次雨天,陈克礼去交汇报材料,路上碰到一位同类。这位同类批评陈克礼“太认真了”。他说:“君不记莎士比亚的名言——地球是个舞台,所有男女都是演员。”他望了一下身后又说:“老陈,你应该有点戏剧心理,让自己放松一点。”陈克礼听了这位同类的忠告点头称是。他意识到那年头,讲理、讲法、讲人的尊严是愚人之思,他改变了常态,去交汇报材料时,带着戏剧心理,学着同类的神情举动。这样,他不受训骂,反而受到表扬说他有进步。

    对儿童也要搞阶级斗争

    有一天,陈阳光放学回来,一进门放下书包就坐在小板凳上掉泪。陈克礼望了望儿子,欲问又止。陈阳光说:“我没有犯错,老师对同学们说:‘现在要狠抓阶级斗争,同学们要擦亮眼睛认清阶级敌人的真面目,要和陈阳光这些五类分子的儿子划清界限,和他们作斗争”’。陈克礼对儿子说:“不要哭,忍耐,要刻苦读书。”他强忍住眼泪把脸背过去。他为儿子这样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而心疼。

    一位住在附近的穆斯林青年悄悄对陈克礼说:“街政府有人在邮递员那里查看你的汇款单。”陈克礼听后就给马志仲写了封信请这个青年带到外县邮寄。信中说:“你给我的汇款引起了别人注意,如有人来你处查问,你就说原先买我的经书,现在给我还款。”

    贫困看不到尽头,迫害无休无止,陈克礼为主道著书、译书却不动摇,笔耕不辍。当人们看到红卫兵从陈克礼家中抄走的那一摞摞译、著手稿时,很难想象如此丰硕的成果竟是在那样困苦的处境中产生的。当人们看到他用过的笔、坐过的凳子、点过的油灯以及他那沾有脓血的衬裤时,无不为之挥泪。

    由于长时间坐硬板凳,加重了陈克礼的褥疮,他忍着褥疮疼痛,继续惜时如金地挥笔译写。坐着写不成他就跪在床前,膝盖下垫一双布鞋,趴在床前写。女儿给他洗内裤看到裤上沾有脓血,她鼻一把泪一把劝父亲不要写了。儿子看到父亲拉风箱时半蹲着,臀部的脓血渗出单裤,他哀求父亲不要写了。陈克礼对儿子说:“真主给我生命,我就要不停地工作。”

    “爸呀,现在是活命啊!”儿子说。

    “活着就要为理想奋斗。”陈克礼说。

    “我姨夫说你的理想是永远不能实现的幻想。”

    “人在困境中幻想也是一种精神营养。”

    “你何必在痛苦中还要增加痛苦呢?”

    “列圣传教都经历了痛苦,你还不能理解痛苦的意义。”

    “我不忍心看到你流脓血,等疮好了你再写。”陈阳光见父亲沉默不语便哭泣起来。女儿也哭起来。陈克礼也忍不住流泪了。他对两个孩子说:“都不要哭了,爸爸答应你们,等疮好了再写。”

    陈克礼把写好的一卷卷书稿陆陆续续寄给了马志仲,希望在能出版的时候出版。他在写给马志仲的信中说:“知感真主,我虽然受到各种困难的影响,但仍能达到平均每三个月译完一本书。”

    每当灯油燃完了屋子里黑洞洞的时候,女儿无法做作业只得早睡,陈克礼为了不让自己的大脑因空闲而被忧郁困扰,有时侯他靠在被子上教儿子念《古兰经》,有时侯他和儿子谈心。他想到由于自己遭受迫害而株连到儿子,儿子受教育的权利将被剥夺。在无光的夜晚,他给儿子讲人生,讲教门,讲离开学校如何发展智力。

    陈克礼对儿子说;“孔子是第一个教学生读书的人,那么谁是教孔子的人呢?”陈克礼给儿子讲解离开学校教育仍然可以增长知识,发展智慧。他说秦始皇没有文凭,既没有中学文凭,也没有大学文凭,那么,秦始皇统一中国的智慧从何而来?孔子、秦始皇以及古代许多杰出人物都有超群的智慧。他们的智慧都不是来自学校教育,除了在文字启蒙阶段有老师传授,他们的智慧都是来自观察思考,思考观察,把观察获得的知识,通过思考升华为智慧。

    陈克礼教导儿子,他说当你失去受学校教育的机会时,你就只能用观察思考来锻炼自己的大脑,遇一事见一物要能神思独往,冥然沉思,不仅要观察事物外在的现象,而且要思考事物与周围环境的联系,要能看到想到别人没能看到想到的妙处,从而感悟到真主的大能,这就叫“参悟”。陈阳光不知道怎样进行观察思考,他请父亲举个具体例子加以说明。陈克礼说:比如,你在山间看见一只蝴蝶,你观察到这蝴蝶个儿大,美丽、飞翔力强,你可思考这蝴蝶与太阳光的联系,与气温的联系与山花的联系。除此,你还可以观察思考这蝴蝶翅膀上的一层精细的粉末儿生物学家称为“灵粉”。当蝴蝶生命存在的时候,那灵粉使它呈现迷人的美丽的色彩,当蝴蝶死亡的时候,那灵粉呈现死色,这是自然的奥妙,是真主造化万物的大能。对自然、对社会、对人生多观察多思考就会增长智力,除此还要靠自学读书识字。

    陈阳光回忆说:父亲和我谈伊斯兰教的发展,谈论较多的话题是发展伊斯兰教必须联系现代科学文化,必须提高阿訇的素质和现代意识。父亲说,在伊斯兰教历史上来自外部的压力总是暂时的,内部的落后则是致命的。

    父亲说:“中国伊斯兰教事事落后有多方面的因素,文化落后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阿訇的文化程度低,穆民的文化程度低,伊斯兰教的活动缺乏文化气息,对社会缺乏影响力,久而久之就会衰退,穆民的信仰之舟就容易被现代生活方式撞沉。”

    父亲说:“阿訇讲经宣教存在的问题不少,主要问题是:老讲老一套,老讲天堂的美好,火狱的恐怖;讲不可靠的圣训(与理性相悖,与天经矛盾),回避现实问题,不学习现代科学文化知识,回答不了现实问题,教内人失望、教外人轻视,教门怎么发展呢?”

    陈阳光问父亲,讲经怎样联系现代科学文化?父亲说:“《古兰经》有许多经段蕴含着丰富的科学,只要深入研读就能把经中的科学妙义与现代科学联系起来进行阐发。”

    陈阳光问父亲把手头的书译完了还写什么呢?父亲说:“我将把《古兰经》译成韵文形式,便于穆民易读易记。”又说:“我还要写一部《伊斯兰与自然科学》的书,使读者通过自然科学认识真主的大能,印证《古兰经》真理,使这本书为阿訇们提供自然科学方面的例证来讲经宣教。”

    当了五分钟蟋蟀

    在蔬菜生产里被管制劳动的五类分子有好几个,其中有个叫张世之的人,他原是基督教神甫,年龄比陈克礼稍大一些。

    菜地分布在三处。有时陈克礼与张世之在一块菜地劳动,有时不在一块菜地劳动。有一天陈克礼和张世之在一块菜地劳动,干部F从菜地旁走过。不知是他一时心血来潮,还是忽发奇想,还是搞什么“斗争艺术”,他决定让伊斯兰教的阿訇与基督教的神甫张世之进行二次辩论。他把陈克礼叫去谈话,和颜悦色地授意陈克礼与张世之进行辩论。陈克礼对这突如其来的授意感到懵懂。干部F看出了陈克礼懵懂的心态,他说:“基督教与帝国主义勾结得很紧,伊斯兰教国家是受帝国主义剥削压迫的。”陈克礼对干部F的这一授意既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立即拒绝,而是满怀猜疑地回到家中。陈克礼想:干部F是专自己政的上司,他的授意或许是反映政策上的一点微妙变化,或许是出于他个人的“斗争艺术”,或许是一次随意的“耍猴戏”。长期在禁锢中生活的陈克礼在一阵分析猜想中本能地往好处想。他猜测干部说话似乎带有统战意味,至少在专政方面有所区别。女儿陈月华放学回来见父亲在屋里踱方步,好象在自言自语,便问父亲在想啥?陈克礼把干部F授意他与张世之辩论的事对女儿讲了,并说:“今天干部F的脸色很好,态度不同于往日。”

    第二天,陈克礼去向干部F请示这次与张世之辩论的目的、原则和论题,谁监督,谁裁判?干部F听了笑呵呵地说:“你想得太繁琐了,不必太严肃,不要裁判,我一人去听听就行了。”停了片刻他又说:“论题就谈你们宗教信仰之间的问题。”陈克礼猜不透干部F的意图,他抱着看看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的态度去找张世之。

    陈克礼来到张世之住处,他老远就向张世之打招呼。张世之站在门外带着疑惧的神态说:“你一人来找我,不怕别人说你和我搞反革命活动吗?”陈克礼说:“你先让我坐下来嘛。”坐下之后,陈克礼便直言相告,说明来意。张世之听了冷冷一笑说:“平白无故要你和我两个奴隶斗嘴,不可理解。”陈克礼说:“我也感到离奇,但是曲径通幽,体验体验离奇之事也是一种趣味。”张世之说:“好吧,就当个戏来演吧!但有个先决条件;一是要有干部来监督,二是只谈宗教不谈政治。”

    下午,干部F跟着陈克礼来到张世之家。落座之后,干部F只是默默地吸烟、静听着。

    在这间人不去鬼不来的管制分子的小屋里,一位伊斯兰教的阿訇与一位基督教的神甫进行着并非自愿的宗教辩论,是件很稀罕的事。

    论题是饮酒

    陈克礼:贵教《新约》中说:“少量饮酒可以改善肠胃。”你对此如何宣讲?

    张世之:这段《圣经》含义明显不讲自喻。少量饮酒对肠胃有益已为现代医学所肯定。

    陈克礼:虽然“少量”饮酒,但一次少量,二次少量……势必积次成瘾导致大量饮酒,伤身害世。

    张世之:信徒会不会积次成瘾,由少量饮酒导致大量饮酒全靠信仰的虔诚来自我控制,不能凭推断来怀疑《圣经》的神圣性。 

    陈克礼:《新约》并非原经《引吉勒》,而是后人篡改之作,如何使人遵真避伪确认其神圣性呢?

    张世之:即使如你所说《圣经》是篡改之作,但符合人类理性,而且已被普遍接受,是证《圣经》的生命力和神圣性。

    陈克礼:基督教向外发展并非凭《圣经》之神圣性,在中国就是伴随侵略战争和不平等条约而发展的。

    张世之:我有言在先,辩论不涉及政治否则我退出辩论。

    陈克礼与张世之辩论约五分钟,干部F就出去了,好象是去厕所,一去再没来。张世之说:“没有干部在场,我们的戏就此结束!”他去厕所望了望回来对陈克礼说:“对不起,两个山字摞起——请出!”陈克礼望了望桌上的闹钟便回家了。

    陈克礼与张世之的辩论,像两只蟋蟀被捉到一个盒子里咬斗一样。陈克礼回到家中,女儿问父亲辩论的情况,陈克礼像讲故事一样对女儿讲了。讲完之后,他仰头长出了一口气深沉而含蓄地说:“孩子,你爸爸这一生中还当过五分钟蟋蟀。”

    陈克礼起初的猜想已经烟消云散,干部F依然板起专政者的面孔。陈克礼和张世之照常在菜地里像喑哑一样劳动着。

    这件事在陈克礼心中像猜谜一样猜了许久。

    沉思,是陈克礼长期养成的习惯,这一习惯与他形影相随。除了睡觉之外,他的大脑总是在思索着。沿着伊斯兰人的精神世界他神游四海,思索着世间的事事物物,构思着他的著作。

    有一次,陈克礼去街上理发,青年理发员在理发中注意到陈克礼沉浸在深思之中,直到理发完了,陈克礼依然凝神静坐,理发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完了。”他没动,拍了他第二下大声说:“好拉!”他才警醒般的说:“哦!”理发员说:“陈阿訇,你真是个思想家,你理一次发能想一百个问题!”陈克礼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问题?”理发员说:“你人在椅子坐,心在满天飞,我从你的眼神就能看出来。”陈克礼高兴地夸奖这位理发员善于观察人。

  一边劳动一边构思

  由镇政府管理的生产组织,有蔬菜生产队有轧棉花组,还有架子车运输组。陈克礼除了在菜地劳动,还经常推水车、轧棉花,他很乐意干这些重活。因为这些活只需动肢体不需动脑子,可以利用劳动时间进行创作构思。

    每当菜地需要浇水的时候,陈克礼就去推水车。他手握推水杠、沿着不变的圆,走着匀实的步子,水哗哗地流着,他便构思着他酝酿的著作。陈克礼被调到轧棉花组去劳动,轧花机是脚踏式的,陈克礼的工作就是踏机子轧棉花。每天上班踏机,只动脚,不动脑,闭上眼也能工作。这种简单的劳动给陈克礼提供了利用劳动时间进行创作构思的机会。陈克礼上班时间构思,打腹稿,下班回家写草稿。每天一上班,陈克礼走上轧花机均匀地踏着轧花机踏板,机轮滚动,嗡嗡声中满屋飘飞着花絮,如雪如雾。机房里的人无声地工作着。这时候,陈克礼的心已经在创作的境界里驰骋邀游了。孜孜不倦地翻译、创作使陈克礼在承受苦难的日子里获得了心理慰藉。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当我的神思进入《古兰经》的境界时,我便感到乐在心里。这样滋滋于心的乐趣是别人品味不到的。”他写的《伊斯兰学概论》《论阿拉伯文学及对世界文学的影响》以及《伊斯兰三部曲》就是在推水车和踏轧花机时构思打腹稿的。

    儿子离家上山下乡

    陈阳光十五岁了。他因父亲是五类分子受株连而不能进入中学,他只能在家苦度时光。贫困、失学、受歧视,在他那幼小的心灵上蒙上了深厚的忧伤。他焦急苦闷,没有办法。陈克礼为儿子受到株连而暗自伤心。“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已在全国开展。陈克礼认为让儿子下乡是唯一的生存之路。但是政府规定要年满十六周岁才准下乡,陈阳光年龄不够怎么办?一位好心肠的妇女干部看到陈阳光稚嫩的脸上堆满了愁容,出于怜悯之心,她帮助陈阳光把年龄虚报到十六周岁,获准下乡。穷人的孩子早懂事,陈阳光因生活困苦,为了替父分忧,也乐意下乡去落户。当时正逢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热潮之际。获准下乡的知青受到欢迎,每批十几人,欢送的形式是:下乡知青胸戴红花,站在卡车上,敲锣打鼓在城内主要街道游一遍,然后用汽车送到分定的公社大队的公路旁,然后知青们下车走小路,步行到指定的村庄生产队报到。

    儿子要走了,做父亲的只能给儿子烙一块苞谷面饼子送儿子上路。

    载着十几名知青的卡车,伴随锣鼓声经过陈阳光家门。陈阳光望着站在街旁人群中的父亲,叫了声“爸爸!”陈克礼一阵心酸,他转过身去擦着眼泪回屋去了,他的心在滴血。

    汽车开到了指定的地方停在公路旁,知青们下车各自走向通往山村的小路。陈阳光被分配到一个偏僻的村庄插队落户,下了汽车还要走十几里路。陈阳光孤独地在小路上走着,他那稚嫩的眼睛显得呆滞,他无心环顾四野,只望着眼前的小路走着。路上没有行人,两边山坡上只有些放牧的牛羊。路旁站着一头黄牛正伸起脖子向着空蒙的山野,发出了哞——哞——的叫声。这叫声像是绝望的哀鸣,像是在向真主呼唤今世的公道。走近黄牛,陈阳光站住了。他望着黄牛,想着牛的一生吃草、出力、挨棍子、被宰杀,短促而简单的一生。他想着自己,想着,想着,他哭了。他哭着,走着,擦着泪水向山间走去。

    这一去便是悠悠十四年。

    宽松的消息飘然而逝

    1965年,国家的政策忽然宽松了一阵,不仅知识分子感觉到了,其他阶层的人们也感觉到了,甚至对五类分子的监管也有所松缓。有消息说:对五类分子在改造中的表现要进行公正的鉴定。还有消息说:党中央对知识分子的政策要放宽。听到这些消息,陈克礼没有产生奢望,他只望想自己写的书能够出版。他给在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工作的黄万钧写了封信,请他打听一下是否有出版书的可能,并寄去了已经脱稿的书目。时隔不久,即收到了黄万钧的回信,回信说,在北京的老朋友说可以帮助出版。陈克礼随即给马志仲写信,告诉他在京的朋友愿意帮助出书,请马志仲把所存书稿全部寄来。

    马志仲很快回信,信中说;“我处所存你的手稿,除《圣训经》手稿暂留,其余手稿已经全部交邮寄来。《圣训经》手稿我正在抄写,待抄写完就给你寄来。”

    陈克礼收到马志仲寄回的书稿,即向黄万钧发信询问书稿寄向何处?然而,鸿雁一去,却杳无黄鹤。政策宽松的消息匆匆而来又飘然而逝。陈克礼想,黄万钧身居民政机关,信息比较灵通,他迟迟不回信必然敏感到政治风云的恶化。陈克礼出书的希望又破灭了。

    黄万钧根据所获得的信息进行分析,预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政治形势。他迟迟没有给陈克礼回信,待形势确定之后他才给陈克礼写了封文字很短的信。陈克礼接到黄万钧的信,一张十六开的纸上只写了下列几个字:

优素福:

冰封微解冻

风雪复降临

大地难觅笑

天空多愁云

                                           舒尔布

    黄万钧写给陈克礼的这封以诗作复的信,首尾用了各自孩提时期即呼唤的经名,表达了特有的感情。信的内容只用了二十个字,陈克礼足以理解其含意了。看了此信,陈克礼希望出书的心彻底凉了。时隔不久,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一场浩劫以燎原之势烧遍中华大地,全民族的“拜俩”(灾难)降临了。

    长期失去自由的陈克礼,闭目塞听,他唯一能听到的一点世事是来自街旁电线杆上的广播喇叭播音。文化大革命爆发以后,陈克礼从广播中听到:“这次运动的对象是整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以为文化大革命与己无关;他以为他翻译的书是数百年前阿拉伯人写的书,纯属宗教文化,撞不着中国的现实,不会受到打击;他以为他身在管制之中,只要遵规守矩就不会再有麻烦,他倒可以安贫乐道一心一意地进行翻译写作。于是他依然在劳动之余苦心孤诣地埋头译书写作。他哪能知道当时的政治斗争已经处于尖锐状态。5000年的历史证明,残暴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快捷手段,残暴犹如从高处滚滚而下的洪流将摧毁一切美好的事物,什么法制、公理、人性,统统荡然无存。

    忠厚老实的陈克礼在劫难逃。

    陈克礼在文化大革命中

    19666月,北京六所中学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很快推向全国。8月上旬襄城县的中学成立了红卫兵组织。不久中央广播电台把北京的红卫兵“杀向社会,大破四旧”的行动向全国广播以后,《河南日报》在头版登载,襄城县的红卫兵立即仿效北京的红卫兵“大破四旧”、“横扫牛鬼蛇神。”紧跟学生红卫兵的兴起,襄城县各机关单位也像雨后春笋般地建立了红卫兵组织,并开始造反。

抓陈克礼游街

一天上午,陈克礼正在菜地里劳动,一群红卫兵气势汹汹地走来,他们站在菜地边的路上,大叫:“陈克礼!上来!”陈克礼一上来,红卫兵就一哄而上,有的抓衣领,有的扭胳膊,一个女红卫兵把事先做好的高帽子给陈克礼戴在头上。高帽子是用牛皮纸做的,帽子上写着:“牛鬼蛇神”。陈克礼被揪着上了大街,街那头也有四五个“牛鬼蛇神”被揪着走过来和陈克礼一起游街。这些牛鬼蛇神破红卫兵押着一声不响地在城内主要街道走了一圈。

9月开始揪“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游街。被揪出来游街的“走资派”,从县委书记到县级单位的党委书记,刨镇党组书记和镇级单位的党组书记,游街反复进行。

陈克礼第二次被揪去游街是和县、镇两级走资派一同游街,使陈克礼感到大出意料。

    那天,一群红卫兵又来揪陈克礼,陈克礼在菜地里一眼就瞅见红卫兵来了,走在前面的一个红卫兵手上提了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反动宗教权威陈克礼。”陈克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红卫兵走近,手一指喊:“陈克礼上来!”陈克礼上来,和上次一样,红卫兵七手八脚揪住陈克礼把硬纸板挂在陈克礼胸前。

    当陈克礼被揪到县政府门外,那里已经站着五六个走资派。县、镇两级走资派被揪在一起。陈克礼被推进走资派行列,他感到十分惊诧。

    一个红卫兵头头一挥手,游街开始。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县级走资派是曾经写报告要求逮捕陈克礼的人。走在陈克礼身后的一位镇级走资派是宣布给陈克礼戴右派分子帽子的人。此时此刻,陈克礼的心里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复杂的滋味。在这一串游街的人中,除过自己,其他人都是带红色乌纱帽的人,今天他们胸前挂着一块硬纸板,写着:走资派XXX,修正主义分子XXX。自己和这些人站在一条线上,平等了。他似乎隐约感到分享了一些暗淡的红光,又好象在分担着一种沉重的屈辱。走着走着,陈克礼拧头对他身后的那位走资派说:“书记同志,你走在我后边不合适,来吧,咱俩换一下。”这位走资派木然地望了陈克礼一眼,没吭声,也没有往前走。陈克礼又说:“把我和你放在一起太委屈你了。我这个平头百姓怎能走在领导前头呢。”说着就把这位走资派往前面让。这位走资派说:“老陈,别取笑了,闭上嘴走吧。”一个红卫兵喊叫:“你们在说啥!老实点!”

    这次游街,游大街小巷,人们都走累了。

    游街回来,到了设在法院院内的“造反司令部”,红卫兵总头目让走资派都回去。他把目光盯在陈克礼身上,瞅了瞅陈克礼和他胸前挂的牌子,他像忽然醒悟似的指着陈克礼对一群红卫兵大叫:“你们怎么把他拉来游街!简直是胡搞!”他面前站的红卫兵小头目互相指责。这位红卫兵总头目气呼呼地说:“把牌子摘下来叫他滚!”陈克礼回到家对女儿说:“今天让我跟县官们、镇官们一块去游街,这次游街比上次游街在心理上承受的刺激要轻得多,就像抬一块大石头,抬的人多了就觉得很轻。”

    19668月公安部长谢富治在一次会议上讲了“民警要站在红卫兵一边,跟他们取得联系,供给他们情况,把五类分子的情况供给他们。”这一讲话下达以后,迅速刮起抄家风暴。抄家风暴刮到了襄城县,襄城县的红卫兵展开了大规模的抄家行动,一群一群的红卫兵寻家觅户,疯狂抄家。

    陈克礼被第一次抄家

    在陈克礼居住的小巷里出现了两张大字报。一张大字报的标题是“勒令!”标题下写着“勒令陈克礼在24小时内向红卫兵总部交代反革命组织成员名单,否则,将砸烂狗头。”另一张大字报的标题足“最后通牒”,标题下写着“限陈克礼在24小时内交出反革命电台,写出交待材料,交红卫兵总部,否则砸烂狗头。”陈克礼看了这两张大字报,长叹一声:“主啊,又是祸从天降啊!灾难又临头了。”他预感到这种无中生有的“反革命电台”“反革命组织”是抄家的信号。女儿月华从街上回来对陈克礼说:“红卫兵凶得很,正在街上抄家。”她停了片刻又说:“爸爸,你躲一躲吧!”陈克礼说:“白俩来了往哪儿躲呀!他们说我有电台,让他来抄吧!”

    第二天大清早,一伙红卫兵向陈克礼的住处走来,陈月华在巷口望见了红卫兵,她转身跑去对父亲说:“爸,抄家的来了。”抱着听天由命态度的陈克礼对女儿说:“让他们来抄吧!”

    一群红卫兵胳膊上戴着红袖章。他们散乱地走来,一进巷口就喊口号:“文化大革命万岁!”“打倒牛鬼蛇神!”“破四旧立四新!”他们冲进陈克礼院内,走在前面的红卫兵头头大喊:“陈克礼!滚出来!”陈克礼走出屋外无言地忍受着“人祸”的残害。红卫兵头头故作凶相地说:“我们要对你的住宅进行政治搜查!”他指着院子里石榴树下的石桌说:“你就坐在这里不准动!”说罢,他一挥手喊了声“抄!”疯狂的抄家行动开始。陈克礼和站在院子里的女儿月华眼睁睁看着红卫兵任意翻抄。他们把被褥仍到院子里,先用手捏后用脚踩;把床掀翻,把支床板的砖头踢倒,把床下的书稿一摞一摞扔到院子里,把装书的柳条箱子搬到院子,把书倒出来。月华指着陈克礼的手稿说:“这是我爸爸写的经书,你们不要拿走。”二个红卫兵把月华一推说:“你走开!”一个红卫兵在房檐下的墙上发现了一部《中阿词典》,他大喊:“这儿藏有东西!”红卫兵头头说:“这家伙搞埋藏!”他立即命令几个红卫兵到附近去借撅头、铁钎。

    一会儿拿撅头、铁钎的红卫兵回来在屋里挖地面,把地面挖得坑坑洼洼,一无所获,又在墙上乱戳乱挖。隔壁大嫂听到嗵嗵嗵地挖墙声,她惊恐地想:这墙只有二尺高的砖墙根,往上全是用土坯砌的,把墙挖倒丁把我家的房墙也砸塌了,不得了。她急忙走过来对红卫兵喊:“你们不要挖墙了,把墙挖倒了砸死你们,连我家也要遭殃,墙倒人亡!”她见红卫兵们不理采,继续挖。她急了,一边紧喊:“要倒要倒,快跑——”正在挖墙的红卫兵以为真的墙动了,撂下撅头、铁钎争相逃到屋外。他们定晴一看,房墙依然未动。地面和墙壁都被挖得窟窿烂眼的,无处可抄了,红卫兵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红卫兵头头进屋去扫了一眼,忽然把眼睛盯到灶旁的风箱上。他转身大喊一声:“来!把风箱砸开看看!”一个红卫兵进去一撅头把风箱砸开,把风箱的推拉杆往外一甩,几个人探头一看,风箱内一无所有。红卫兵头头指挥红卫兵们把陈克礼的手稿一摞一摞地抱走,把陈克礼收藏的阿拉伯文书籍装进柳条箱抬走。陈月华抢上一步说:“这是我爸的经书,你们不能拿走。”一个红卫兵一巴掌把陈月华推得退了几步。陈克礼眼睁睁看着他写了五年的手稿被劫掠一空,他心如刀割。陈月华看到父亲从未有过那样痛苦的表情。

    红卫兵们带着抄劫的书籍和手稿,一个个扬长而去。陈克礼依然呆呆地坐在树下的小石桌上,他为自己付出了五年的心血写成数百万字的手稿被抄劫一空而深陷在极度痛憷之中。他泪流滚滚,陈月华放声大哭。心地善良的邻居大嫂走过来把陈月华拉到怀里劝说安慰。月华说:“风箱都砸坏了怎么做饭呀!”大嫂说:“我去找个木匠来修修。”月华说:“没钱给人家。”大嫂说:“人心都是肉的,木匠看到这个样子一定不要钱。”大嫂看了风箱叹息道:“这就叫文化大革命!?”

    大嫂到一位木匠家里,向木匠讲说了陈克礼被抄家的情景。木匠二话没说带着工具、木条钉子等,跟着大嫂来到陈克礼家。

    木匠径直走到破风箱跟前,把风箱的推拉杆拾起来,用木板条把砸坏的风箱板钉上,然后试拉了几下说:“能将就用。”陈克礼表示衷心感谢。木匠拉着陈克礼的手长叹了一声,欲言又止地咂了咂嘴,深表同情地紧握陈克礼的手摇了摇,默默地走了。木匠走后,陈克礼和月华才开始支床。父女俩在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屋里重新把砖头摞起来支上床板。把扔在院子里的被褥拾起来,被褥上被踩踏的泥土拍打不净,铺好了床开始做饭。

    时隔一日,又一群红卫兵来抄家,这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戴着红袖章,拿着铁器冲进陈克礼家。他们进屋一看,墙是窟窿烂眼,地是坑坑洼洼,挖起的虚土还在地面上堆着。风箱上钉的木条像人身上的伤口贴的胶布,十分现眼。如此一片狼藉,一片劫后的凄惨景象,还抄什么呢?一个约三十多岁的红卫兵发现散落在墙边的几页手稿,他拾起来坐在小石桌上阅读。一个大个子红卫兵从屋里出来说:“抄过了,回吧!”红卫兵头头又扫了一眼把手一挥说:“走”,这群红卫兵一个跟一个地走了。正在阅读所拾手稿的红卫兵见别人都走了。他折起手稿要走,月华对他说:“这是我爸爸写的经书,你还给我。”那个红卫兵把手稿递给月华。他刚走两步,想了一下,转过身来说:“不行不行,不能还给你。”又从月华手上强行拿走了手稿。

    陈克礼被抄家之后,他想到《塔志》圣训经汉译手稿还在马志仲手里,这是他倾注了多年心血留下的宝贵财富,是中国穆斯林迫切需要的伊斯兰经典。他给马志仲写了封信,信中说:“你所寄回的书稿已被红卫兵抄劫一空。《圣训经》译稿不要寄来,保存下来万分重要。完整的汉译《古兰经》已经有了,再有一部完整的汉译《圣训经》中国穆斯林就两经齐备了。殷切希望兄弟妥善保存。”马志仲接到陈克礼的信,痛惜所失,他深知保存《圣训经》汉译手稿责任重大,万不可失,千思万虑如何保存。(保存手稿经过第八章有详述)

    红卫兵经过了疯狂抄家之后,就向“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发动进攻了。经过揪“走资派”游街,进行批斗,进行夺权。各级、各单位的领导班子都垮了,红卫兵头目们都成了风云人物。

    一位陌生人登门访问陈克礼

    一天上午忽然来了个年青人找陈克礼。这人约摸二十八、九岁,大个头,脸庞红润,穿一身干部服,他叫马相武。马相武与陈克礼没有见过面,他读过陈克礼的书,很受鼓舞,今天来看望陈克礼,想从陈克礼这里得到些伊斯兰经书。陈克礼从马志仲的来信中记得马相武这个名字。

    马相武走进陈克礼住的巷子,一位妇女问:“你是哪来的?”马相武说:“我是统战部的。”那位妇女说:“陈克礼在菜地劳动。”边说边指着菜地所在的方位。马相武走出巷口,徘徊了一阵,他望了望天空,看了看手表,收工时间到了,他便朝菜地方向走去。前面走来一群菜农,他们三三五五并肩而行,有说有笑。马相武知道五类分子是不准加入到说说笑笑者行列的,孤立就是严厉的政治打击。

    马相武继续往前走,一个中年汉子孤独地走来,他中等个子,戴一副黑色镜架近视眼镜,穿一身补了补丁的蓝布衣裤。他穿的胶底解放鞋太破了用麻绳绑在脚上。他步履稳健,神态自若,气度不凡。马相武判断此人可能就是陈克礼。马相武正在判断便和这汉子擦肩而过,走过几步,两人几乎同时回头相望。马相武转身尾随此人而行,只见此人进了陈克礼家门,无疑,他就是陈克礼。马相武快步走去。陈克礼见陌生人走来顿生戒心。马相武进门道了“赛俩目”,自我介绍:“我叫马相武,刚才我对邻家妇女假称自己是统战部来的。我是从甘肃临夏特来这里看望你。”陈克礼听罢戒心消逝,立即握住马相武的手说:“我一直记着你和陈振华、马成祖、周仲仁的名字。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是马志仲在来信中对我说过,是你们几个人在修水库的劳动中凑了六十元钱给我寄来。你们从很低的劳动收入中凑钱给我,我太感激了。”马相武说:“素称小麦加的临夏市如今连一本伊斯兰教经书都没有了。汉文经书全靠你的笔,有你在,中国穆斯林就有经书读,所以我们都很关心你的身体,求真主赐你健康。”陈克礼说:“知感主,我的身体还好。红卫兵抄收了我的书稿,收不了我脑子里的知识,我还能写出经书。”月华回来了,陈克礼向月华介绍说:“这就是马志仲叔叔信中说的马相武叔叔。”月华听了便连声向马相武道“赛哇布”。陈克礼叫月华擀面。没有菜和调料,只能用盐水煮面条加点醋来招待马相武。他们边吃边谈。陈克礼叙述了抄家的经过,他对马相武说:“要是你早来四十几天就好了,就能把手稿全部带走。”俩人为失去手稿痛心地沉默了片刻。陈克礼说:“人们都知道我是搞宗教文化的,无政治问题,我想,被抄收的手稿以后还会要回来。”

    饭后,马相武给了陈克礼几十元钱,要求与陈克礼合影留念。两人一同去照相馆照了像,马相武即告辞。陈克礼送马相武上了汽车,两只手在车窗口上再次紧握。车开动了,车轮撕开了两只紧握的手。这是马相武与陈克礼首次相见也是最后诀别。

    陈克礼去北京上访

    1967年文化大革命进入了夺权阶段,各地的红卫兵开始丁疯狂地夺权行动。襄城县的红卫兵及时仿效,夺了县委县政府的权和镇政府的权。各机关单位的领导权都被红卫兵夺了,领导人都“靠边站”,政府机关瘫痪了。四人帮为了使群众组织互相制约,便把群众分成“左派”和非“左派”,这样一分便挑起了派别斗争。全国各地很快分成两大派群众组织。江青进一步提出“文攻武士”,于是,各地武斗骤起。

    这时候,对五类分子的监管松了,五类分子可以自由行动了。

    四人帮为了掌握随时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鼓励群众进京“上访”。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都设立了“群众来访办公室”,热情接待群众来访。还设立了“招待站”专门供给来京上访群众的食宿,发给车票。于是,全国各地群众络绎不绝地赴京上访。许多五类分子也到北京上访,陈诉冤枉,要求改正,希望获得解脱。

    襄城县的一些五类分子去北京上访,他们都受到了平等接待,并且拿到一纸批函。虽然这张批函什么作用也不起,但五类分子们还是感到愉快。去北京的五类分子回到襄城向陈克礼介绍了上访的情况。陈克礼抱着去北京看看的想法,决定去北京上访。

    1967720日陈克礼去北京,他到中共中央“群众来访接待室”向接待干部陈诉了自己的冤枉:一是把自己原来的市贫成份无理改划为富农出身;二是无理给自己补划为右派分子,请求对这两个问题改正。接待干部态度温和地给他填写了一纸批函,批函措词含糊,敷衍而已。

    来京上访的人很多,大院里站满了人,一堆一堆的人群谈论着各地的“激战”情景。八个办公室,群众川流不息,出入不断。陈克礼来北京目睹了上访的情景,明白了四人帮大搞群众上访的目的。他来北京使自己长期被封闭的耳目一新,他看到了首都革命中心的盛况。在接待室的里里外外乱哄哄的人群中他穿来走去,看到的、听到的,在天安门广场、在繁华大街看到的、听到的是活生生的历史。陈克礼认为自己作为历史的当事人,来首都见证、体验文化大革命是一次难得的机遇。

    一个中学生贴了一张大字报,一伙人走来一看,二话没说就一哄而上,一阵乱拳把这个中学生打死了。打死了人一走了事。这个中学生的尸体躺在街边,死了白死。

    一大群人走来,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抬着一具尸体游街。这样的事已在首都频频发生,人们已屡见不鲜了。

    陈克礼去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中国伊斯兰教经学院。到了经学院,在门口遇到门卫金哈桑,金哈桑拉着他进了门卫室。陈克礼问十年来经学院的变化。金哈桑说十年“人变物没变”,如今这座经学院形同一座空庙。宗教被取缔之后,不收学生了,也就不要教师,人走室空。金哈桑扳着指头对陈克礼说:谁谁谁被强迫下去劳动了,谁谁谁受到批判打击,杨永昌因为是陈克礼的同学被划为右派分子被强迫下去劳动改造。

    陈克礼去看望老朋友吕朝光,他到了吕朝光家里,十年没见了,老友重逢格外亲切。吕朝光向陈克礼讲述首都的文化大革命,讲述他日睹的红卫兵逞凶施残的情景。

    陈克礼问到北京的一些阿訇、教友、学者的情况。吕朝光说:凡是信仰虔诚的阿訇、学者没有不受打击的。他按陈克礼提到的人,一一介绍:戴帽子的、进监狱的、进“牛棚”的、强迫下乡劳动的,两位挚友沉默了一阵。陈克礼没有向吕朝光细谈自己十年来的苦难,只谈自己被抄家,数百万字的手稿被抄劫一空。吕朝光发出了痛心的哀叹。

    饭后,吕朝光拿出了陈克礼十年前翻译的文稿,陈克礼见到自己十年前翻译的手稿被吕朝光保存下来,非常欣喜而又感慨万千。临别吕朝光给了陈克礼几十元钱,那年头,几十元钱可真是雪里送炭,情浓意厚。

    陈克礼从北京回到了襄城县,他拿着中共中央“群众来访接待室”的批函去找镇长,镇长说:“我都靠边站了,怎么解决你的问题”。他去找县委书记,他把批函递给县委书记,县委书记接都不接,只把批函斜了一眼说:“我已经被夺了权,什么职务都没有,你找我有什么用?”停了片刻又说:“县委县政府的大印都交给造反司令了,看造反司令能不能答复你的问题。”

    县委县政府的大院成了造反派的天下,造反派头头们出出进进,趾高气扬,呈能撒威。干部们上班无事可做,只好悠闲自在地混度时光。县委县政府失去了往日的风光,呈现出一派灰溜溜的气氛。造反司令俨然成了政府领导,进了县委办公室,坐上了县委书记那把交椅。

    陈克礼想了想,决定到造反司令那里去见识见识。他拿着上访接待室的批函去找造反司令。

    陈克礼走进县政府大门,碰上造反司令正往外走。

    “你来干什么?”造反司令问。

    “我来请你给我解决问题。”陈克礼说着掏出批函递给造反司令。造反司令接过批函扫视了一下,眼一瞪,像流氓要打人的样子,把陈克礼的胸脯使劲一推,恶狠狠说:“活见你妈的鬼!扯你的几巴蛋!”他把批函往地上使劲一扔,偏着脖子说:“看你这求眉眼还想平反,滚!”骂完便快步走了。陈克礼像看木偶戏一样望着造反司令的神态和动作,他笑了。陈克礼拾起扔在地上的批函,对造反司令的臭骂没有气愤,他想:靠这样粗野无知的人来控制社会,是中华民族的悲哀。

    1 969年是文化大革命爆发的第四个年头,“天下大乱”的局面还在继续。陈克礼和女儿月华依然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月华16岁了,每当父亲愁眉紧锁的时候,她就去安慰劝解,给父亲宽心。陈克礼看到邻家女孩穿着好衣服,就想到自己从未给女儿缝一件好衣服而暗自流泪。

    1 969年到处都在打派仗,工厂不能正常开工,学校不能正常上课,各行各业都在混乱中勉强维持。在这样的混乱中,中学生毕业了向何处去?让数以千万计的青少年学生“上山下乡”去是个解决燃眉之急的办法。

    1969年初冬的一天,襄城县夜半三更敲锣打鼓送“语录”。陈克礼和女儿从梦中惊醒。侧耳一听知道是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陈月华听了之后又入了梦乡,陈克礼却不能人眠了,他心中涌起了苦水。女儿满16周岁,要被迫上山下乡去了。小小年纪的女孩下乡去要经受什么样的磨炼呢?还会吃什么样的苦头呢?女儿被迫要走了,就像把自己身上一块肉撕去一样痛苦。陈克礼在黑夜中坐起来,望着熟睡中的女儿,他的心疼啊!

    次日,街政府的干部来了,他对陈克礼说:“‘最高指标’下来了,月华已到了上山下乡年龄,必须下乡去,你们做好准备,过两天就走。”

    女儿要走的那天,没有白面给女儿做馍,只给女儿煮了几个咸鸡蛋送女儿上路。运送知青的汽车开来了。上山下乡的知青都陆续到车前集合。车旁站着送行的父母,上车的女孩们都穿着整洁美观的衣服,挎着鼓鼓的提包。唯独陈月华穿着补了补丁的衣服,手上只提着几个煮熟的鸡蛋。车下的父母们都没有流泪,唯有陈克礼望着稚嫩的女儿穿的方格格衣服上的补丁,他抑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汽车开了,女儿渐渐远去,陈克礼唯一的亲人也离别了,贫穷的小屋里只剩下了他,孤身独影苦度日月。

    一代经学大师,译著等身,功绩卓著

    陈克礼沿着真主的道路,走完了他短短的一生,成了舍希德。他给穆民留下了丰富的文化遗产。截止到文化大革命爆发(1966年),陈克礼翻译了35部书,著作了13部书,合计44部书,发表过124篇文章。总计约450万字。译著所涉学科宽泛,除伊斯兰教教经学科之外,还有以下门类:宗教史、文化史、文学史、史诗、诗歌、小说、传记、艺术、伦理学、文论、政治学等。已经出版发行了五部书,三部翻译作品,两部创作,其余39部书稿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抄家没收。

兹将全部书目分列如下:

翻译书目——

    1、《塔志》圣训经;

    2、回教信仰基础;

    3、回教与社会;

    (以上三部书已经出版发行)

    4、伊斯兰文化史

    5、伊斯兰发展简史;

    6、阿拉伯文学史;

    7、伊斯兰学术论丛;

    8、波斯史诗列王记;

    9、伊斯兰思想维新论;

    10、宗教政治学;

    11、宇宙体系概要;

    12、现代阿拉伯诗选;

    13、叙利亚短篇小说集;

    14、红色信笺(诗);

    15、伊斯兰国家短篇小说集;

    16、中世纪穆斯林旅行家传;

    17、觉民之子永生(哲理小说)

    18、巴基斯坦——它的过去和现在;

    19、印度尼西亚伊斯兰概说;

    20、阿拉伯文学史纲要;

    21、伊斯兰社会思想运动史;

    22、土耳其诗人希克梅特诗集;

    23、土耳其小说《饮血者》;

    24、叙利亚小说《华盛顿的冬天》;

    25、历史导论;

    26、阿富汗小史;

    27、《古兰经》字母概论;

    28、政教伦理学;

    29、伊斯兰史资料辑要;

    30、伊斯兰文化新生;

    31、伊斯兰派别;

    32、伊斯兰学概论。

著作书目——

    1、从穆罕默德看伊斯兰教;

    2、回教常识问答;

    (以上两书已经出版发行)

    3、中国与阿拉伯的关系;

    4、中国与伊斯兰艺术;

    5、论阿拉伯文学对世界文学的影响;

    6、阿拉伯著作中有关中国的记载;

    7、中国著作中有关阿拉伯的记载;

    8、阿拉伯通史参考资料;

    9、《古兰经》学概论;

    10、阿拉伯语翻译研究;

    11、阿拉伯文学简介;

    12、回教选集;

    关于《伊斯兰三部曲》的构思和目录。

    文化大革命爆发前,陈克礼就写好了《伊斯兰三部曲》的目录。当他正准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