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穆萨对他的宗族说:'安拉的确命令你们宰一头牛。'他们说:'你愚弄我们吗?'他说:'我求安拉保佑我,以免我变成愚人'。"(《古兰经》黄牛章:67节) 祥静顺服的目光,在我的大眼睛中永不改变。
草料或多或少,
供水或足或缺,
工作清闲或繁重,
无论待遇厚与薄,态度亲与疏,与生俱来的目光在我眼中始终如一,永不改变,祥静而顺服。
我发现,人类的眼神会因脾气改变,而闪烁变化。我恒定的目光,则意味着没有脾气。 可能我也会发点脾气,但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当一只讨厌的苍蝇粘到我背上时,我很想发脾气,我摇开尾巴想把苍蝇赶走,但若它死皮赖脸,怎么赶也不走,我就只好作罢,停止摆动尾巴,服从让步了。凡事的最后,顺服就是我的珍肴。
对待苍蝇尚且如此,你们完全可以相见,我对人如何,我绝不会冲他发脾气。
有时,我害怕人的鞭打,但我担心这样会滋生抵触情绪,我又服从了……生活依旧很美好。 我就是这样一头牛,对自己的生活百分之百地满意,我就是一件恩典,不过是为别人提供的一件恩典。
我不知道宰牛刀何时会架到脖子上,只是清楚要有成千上万头牛被宰掉,在被宰的那一刻,我们似乎感觉到一种模糊的幸福感、我们就要实现自我价值的幸福感。我们会成为一分可口的食物,送入人类口中,正如变成他们舒适的皮鞋一样。既供吃,又供穿,这就是我们对人的服务。 禀性如此,对被造物完全的奉献,难道这不是一件很高尚的事吗?
我们清楚地知道,人向我们--我们牛--索要一切,甚至当他为我们提供点什么时,内心的举意也只是日后还要索回。
要是今天他给了燕麦和豆荚,其实他想的只是在将来获取鲜肉和脂肪。
不存在丝毫的为主喜悦。
虽然我们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却不会对他发脾气。
"发脾气"在我们看来是不允许的,"嚼点豆荚,生活吧。"是我们的座右铭,我们的生命箴言则是:"俯首甘为孺子牛即生命之道。"
我们从小就学会了这样思维,就这样代代相传。
一天,恶魔跑来。他想:要是牛造反了,人类世界肯定得翻天覆地。他煽动我们说:"人类役使你们犁田、拉车、卖命,榨取你们的乳汁,做成奶酪、奶油,最后,将你们宰掉,吃你们的肉,剥你们的皮…….牛啊!……我们和你们的敌人都是同一个--人类。假若你们还老老实实地服从他们,哪一天才是出头之日啊?你们生而作牛,活着作牛,死了还得作牛……起来吧……行动吧……有所作为吧!"
我们静静地听着恶魔的慷慨陈词,一头母牛对同伴说:"姐妹啊!记得妳提起过那片新田里的豆荚,怎么样?滋味是不是很美?跟老田里的相比,就是不一样吧?"
恶魔急了,不甘心地喊道:"行动起来吧……嗨!别再关心吃、谈论吃了!造反吧!" 母牛没理他,悠缓地继续说着:"两边的味道其实都一样,姐妹啊……这是豆荚,那也是豆荚。"恶魔绝望地走,嘴里还嘟哝着些什么,我们听也听不明白,也许还是关于牛和人的话语。 待恶魔悻悻离去后,一头牛问道:"刚才是谁啊?"
"不知道。"一个同伴答道 。
"他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他不过是在大发脾气,说了点什么,我没印象了。"
牛头就这样,记不住任何事情,东耳进,西耳出。我们是有个大脑袋,一个不肯劳神思考,不知忧愁烦恼的大脑袋。正因为如此,牛才活得悠哉,活得长寿。人类一天相当于我们一年,充满幸福快乐、有吃有喝、心满意足的一年。
我生活在以色列人当中,是一头黄牛,归一位孤儿所有。
事实上,我不是头普普通通的黄牛,我的漂亮仪表令我超然出众。因为我毛色纯黄,见者喜悦,身上全美无斑,洁黄无瑕,不老不少,年龄适中,性情温文尔雅,所以你们很难再找出一头能同我般配的牛来。我愿跟你们谈谈以色列人--能令牛也惊诧的人们。
听完,就会令你感到惊奇。要见了他们的所作所为,你更会惊讶不已。
面对面时,他们话甜如蜜,刚一转身,就会露出剑腹心肠。
且听一听关于穆萨圣人的事。
这是他们以色列人中的尊贵圣人,同安拉交谈者。
我从未见过他,但听说过……关于他的谈论既矛盾又离奇。
因为以色列人中喜爱他的人同憎恶他的人相比,真是寥寥无几。
不过,这在我看来却很正常。
穆萨带来了真理,对于不义的心灵,真理的压力是多么地沉重!
我照常生活着,凡是一成不变地生活者,最终都要被宰杀,牛的伟大就在于其生命的终点是受人宰杀。
这一天阳光灿烂,天气温暖。
我时常听到这种表述,我能理解什么是温暖,能明白干净的含义。
黄牛不像水牛喝着混浊不堪的污水,或躺在潮湿肮脏的地方。我们黄牛珍爱干净,拒绝污秽。
我无法理解太阳究竟是什么东西?
常常听人们谈起阳光明媚的一天……灼热的太阳……太阳东升,西落……但我这辈子,太
是一次也没见过。
有时,我可以感觉到一股热流渗透进我的全身,令我汗流浃背,这就是太阳吗?
我并不知道。
他们都说太阳在天上。
这就更麻烦了,天在哪儿呢?
众所周知,牛可以瞻前瞩后,东张西望,可就是不能往上看,牲畜是不会朝上看的。
没有哪头牛会往上看,去凝视太阳。假如真有一个太阳……无论何样……虽然太阳的存在不能肯定,但有一件事是毫无疑问的,有豆荚!早晨我吃下大量豆荚,半呑半嚼,囫囵呑草,尽可能多地吞下肚中,争取充足的时间和精力,然后肚皮腆腆地躺下,慢慢反刍回味,享受早餐的丰富。
嘎叽……嘎叽……嘎叽。
我嘴里发出的咀嚼声很动听吧?咀嚼真是种享受,呑咽的滋味更美。大地洁净无染,土质凉快松软,绿荫铺展,四周一片静谧。
"啊……!"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
我缓慢地转过头。
牛不会激动,不会发脾气。
随后,喊叫一声接一声,整个村庄都像被喊声点燃了。
"伊利亚勒被杀了……以色列人的首富。"
我不知道他叫伊利亚勒,还是叫宾尼亚米尼,或是叫沙奥拉义姆,他的名字这么难,我根本就无法将它记在我的大脑袋中。
反正事不关己,何不高高挂起。
这伙人沸腾的嘈音,令我们彻夜难眠。死者的家人吵闹不休,不知谁是凶手,好像死者是以色列人中的头面人物,似乎被害原因的不明几乎要导致一场灾难。
人们决定去找圣人穆萨来断案。
一头牛问我:"全村人都去找穆萨了?"
"是啊。"我问答。
此后,我们沉寂了两天。
第三天,它又问我:"穆萨说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答道。
"我们问问吧。"
"穆萨说了什么?"我们问一头在田里遇到的牛。
"我给你们问问。"它问答。
我们又沉寂了两天。
不久,碰巧遇到那头牛时,我们又问:"穆萨说了什么?"
"哦……我忘了问了。"它答道。
于是,我们把整件事都忘了。随后,突然发现人们在谈论着这件事。
从他们的谈话中我们得知,穆萨对他的民众说:"安拉的确命令你们宰一头牛。"
那么问题就同我们有关了,这下引起了重视,重视是一回事,发脾气是另一回事。"重视"在我们看来,完全许可,但"发脾气"则不允许。
我们问:"哪头牛被他们宰了?"
令我们感到突兀的是他们并没有宰任何一头牛。
我们又问:"怎么没宰呢?!! 穆萨圣人不是已经告诉他们了吗?安拉命令他们宰一头牛?
再一次出乎我们意料之外,以色列人竟然对穆萨说:"你愚弄我们吗?"穆萨回答:"我求安拉保祐我以免我变成愚人。"
对主的圣人穆萨竟如此大胆妄言,他已经命令他们宰一头牛。
要求不过是他们遇到的任何一头牛,宰了就行,但是他们却开始了顽劣地讨价还价,并且诬蔑穆萨圣人嘲笑他们,愚弄他们。
如果换成牛处在他们的位置上,都绝对不会抗命不遵。
穆萨圣人求主保祐,不要成为愚人而嘲弄他们,并晓示他们,命案的答案就在宰牛当中,一个奇迹,一个不同寻常的奇迹将产生。宰牛与查明凶手本无内在联系,但这正是奇迹的所在,让以色列人用被宰牛身上的一个部位来击打死者。假若以色列人照着做了,就会知道凶手,因为被害者将会从死亡的沉睡中苏醒,亲自透露凶手的姓名。
这很离奇,是不是?
一个奇迹。
是的,确是一个奇迹。
不合逻辑,不同常规。
但以色列人的生活何时有过通情达理,超常的现象和奇迹,才是他们信服的通行法律。
穆萨曾以杖击海,海水遂分两半,以色列人平安穿过后,法老及其军队却全遭淹没。
难道人们对这次奇迹之后的第二次奇迹,尚觉得惊奇吗?
确实,假若换我们牛处于他们的位置,也绝不做如此劣行。
我几乎忍不住要发脾气了,要是牛能这样做的话。
这一事件中,奇迹的持续不断也不致于真的就令我们惊奇。
但以色列人不愧是以色列人。
光同他们来往都困难重重,仅仅是与他们协商都会弄得疲惫不堪。正如他们已使他们自己的圣人忧虑心焦,安拉也会让他们痛苦不安。
我说这些话,不带一点脾气。
因为牛不会发脾气,它只是没有脾气地,静静地关注着发生的一切。
"谈判"仍在继续。
以色列人回去找穆萨。
"请你替我们请求你的主为我们说明那头牛的情况。"
再一次,他们提到这头牛。
再一次,穆萨询问他的养主,他们的养主,全世界的养主。回答降示了:他说:"我的主说:'那头牛确是不老不少,年龄适中的。你们遵命而行吧'!" 话再明白不过了,一头不太小,也不太老,年龄适中的牛,任何一条这样的牛,只要他们宰了就行。
然而以色列人却不这样做,他们不肯服从命令,他们为解决案件,查明凶手,才去找的穆萨,现在呢?瞧!他们又在通过胡搅蛮缠,咬文嚼字来拖延时间。 他们说: "请你替我们请求你的主为我们说明那头牛的毛色。" 真是天下大奇.
嗨!牛啊!这就是人做的事吗?人啊!我们可说不出这种话.
这合乎情理吗?牛的毛色有何价值,没有一头牛会注重自己的颜色,我们对颜色不屑一顾,难道颜色事关重大吗?又要让穆萨去问伟大的安拉,牛的毛色如何。
然后,他们还是对他说:"请你替我们请求你的主…..请你替我们请求你的主。"
好像只是他一个人的主,好像不是他们的主,好像他们在断绝同安拉的主仆关系。我们不再相信,这种咬文嚼字继续往下还会是文字游戏。
尽管如此,宽厚的穆萨还是照他们的要求做了,要知道忍耐是有限的,一旦他们超越安拉的法度,穆萨就会为之动怒。以前,他就曾经大发雷霆。当时,他与养主的约期结束,奉启示而回,却发现他的民众正在拜一头牛犊,大怒之下便扔掉了手中的旧约法版。把启示的法版都扔了,可不是件小事。
一个人失去宽容,是见到什么情形,才会令一个宽容的人无法容忍,以至放弃宽容,愤怒难遏。
确实,牛也不可能去崇拜牛犊,可怎么回事?人自甘低贱,降到比牛还低的等级,拜起牛犊来了!!
而且他们拜的还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牛的孩子。
无论如何,穆萨还是向养主询问了牛的毛色。
他说:"我的主说:'那头牛毛色纯黄,见者喜悦'。"
想,问题该结束了,牛的难题,经过反复研究,咬文嚼字,磨蹭推延,胡搅蛮缠之后,总该被解决了吧!
恰恰相反,以色列人仍不罢休:"请你替我们请求你的主为我们说明那头牛的情况。"
他们还在不明白那头牛的情况,上面已经描述得如此清楚,他们却还不明白,令人震惊!
我感到愤慨,忿郁填胸,几乎肝胆俱裂。
尽管如此,他们又去对穆萨说:"在我们看来,牛都是相似的,如果安拉意欲,我们必获指导。"
宽厚的穆萨再次询问养主后,返回来向他们说明:"他说:'我们主说:那头牛不是受过训练的,既不耕田地,又不转水车,确是全美无斑的'。"
最后的形容指的不正是我吗?
你猜此时以色列人说什么?
他们说:"现在你揭示真相了。"
好像穆萨以前是在同他们没事玩游戏。
好像他说的话从头至尾都是废话。
我觉得快失去自我,改变天性了,难以抑制的脾气油然而生。
对牛的"谈判"结束了,我就是那头所指的牛,我几乎已经肢裂体碎,胸中感到的窄狭,压迫得我快要窒息。
在宰杀之前,我已死去,死因正是以色列人的顽梗不化。
我在走向我的前定,我的归宿,摇着心满意足的尾巴,走向晃晃的尖刀。
当我想到他们同穆萨圣人在一块商量时的情形,当我想到他们的顽梗不化,咬文嚼字,我就问自己:
同他们的贵圣人穆圣在一起协商都是这副德性,那要是同其他人坐在谈判桌边时,情形又会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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